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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ma 2007-10-11 17:47

游园短篇武侠

浣溪谷的小谢姑娘初到淮安薛家的那一日，海棠花已然枯谢。 　　海棠睡，春将暮。 　　轻荷园的水池中，莲花始盛。翠生生的荷叶交错漂浮，谢音颜临水而过，只觉满心满目都覆上了一片清凉绿意。 　　半岩花雨轩里，端坐在主位的便是薛夫人，华冠丽服的女子，年纪已然不算年轻。谢音颜跟在侍女身后规规矩矩行了礼，一板一眼的答话，她心里亦有些诚惶诚恐，只呆了一会儿，便觉得满身不自在。 　　出门之前，母亲曾细细交代过，说薛夫人谢晚妆是个极有修养的，未嫁之前在谢氏一族可是出了名的知书答礼，大家闺秀。且淮安的铸剑薛家百年来又素是钟鸣鼎食的清华门族。因此在那边必定是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切不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母亲的话虽是夸张了些，然确实不得不听。薛、谢两家世代联姻，这一回又是薛夫人亲自点中的儿媳。虽说谢音颜自幼在家娇养惯了的，又在江湖上走了几年，自知做不来那薛家少夫人，却也万万推脱不掉。 　　她将母亲的嘱咐在心里滤了一遍又一遍，于是露出一抹极其温婉的笑容来，站成一朵低眉垂目的花朵。反倒是谢晚妆端住的一张面孔上泄出几许诧异： 　　“颜颜，前些年见你的时候可没这么拘礼。在浣溪谷学了几年医，怎么把性子也磨平了。” 　　“薛夫人说笑了，音颜毕竟不是孩子了，怎么还能像从前那样子顽皮。” 　　谢音颜说着，忽然间闻到淡淡海棠花的香，正自疑惑，微微抬首间，看见一个少女向薛夫人处偎了过去，锦绣花裙，鸾带绣履，擦肩而过时露出极纯善的笑意。 　　“是谢家的音颜小姐吧。”少女微微不确定的询问着，一面偎在薛夫人身侧，口内埋怨一句：“客人来了，夫人也不叫我，阿合可是要生气了。” 　　看她们宛如母女似的相向笑着，仿佛结成一张透明的屏障将音颜隔离出来，她的笑容不免沾染上尴尬之色。薛夫人方注意到了，一手指着自称“阿合”的少女，道：“这是思合，在园子里住久了的，算是景儿的妹妹。我看你们年纪也是相仿，以后可是要多亲近一些呢。” 　　两人一般点头应下了，上官思合亭亭走来挽住音颜，转而又向薛夫人道：“我带谢家小姐在园子里走走吧，夫人也到该吃药的时辰了，要好好歇着才是。” 　　待出了薛夫人的半岩花雨轩，上官思合才附在她耳边，悄悄笑道： 　　“谢小姐，我带你去看景哥哥吧。” 　　 　　将要与谢音颜白首齐眉的那个人，便是薛流景。 　　铸剑薛家，始于春秋时相剑师薛烛，师从铸剑名家欧冶子，反倒以相剑之能闻名于天下。薛氏一族中，每隔七代方有天瞳降世。而薛流景亦是整个铸剑薛家一百多年来唯一的一名相剑师。 　　上官思合将一切细细讲来，温莹的眉目里似有神采飞扬。谢音颜无暇看她酡红一片的脸颊，只低眉暗自忖度着，果然……是他。 　　那相剑师薛流景也不是没见过，彼时她以谢祈为名在浣溪谷学医，少不得与江湖中人打交道。念及当日浣溪谷初见薛流景，那场面真叫人啼笑皆非。只是此间以这般身份相见，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不觉间，已走到一处幽雅所在，但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周树木繁翳。她自把玩着探出院子的一簇青绿叶子，忽觉面上一寒，是一柄极细薄的长剑贴着鬓发擦过，于是下意识的便抽出防身用的短小袖剑搁剑挡去。她与来人极快的交了一回手，短剑不免吃亏，只得以家传的凌波微步错身躲开，风过处隐约竟有衣香细生。 　　敛住心神方站定，便听来人道：“吹毛断发，果然好剑。”那声音里微微透着熟悉，清澈中略带沙哑，她抬头望时，愕然吃了一惊：“你……” 　　一袭描金白衣，正是薛流景，清朗眉目间一点淡淡笑意：“小谢姑娘竟已到了，薛某不曾远迎，真是罪过。” 　　没来由得一直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有笑浮上眼角，谢音颜道：“无妨，也不过是误打误撞早到一天，不及通告，倒是音颜的不对了。” 　　上官思合一时瞠目不知所对，讷讷看两人一眼，“原来景哥哥和谢小姐认识啊，阿合真是多事了。” 　　 　　如此，谢音颜以薛家少夫人的名义，在园子里一处叫做碎雨斋的小楼里安顿下来。 　　薛夫人这番安排也算有深意——薛流景长住的还水阁，正是比邻着碎雨斋而建，免不了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本是相交甚浅的谢音颜和薛流景由不得尴尬起来，连面上都是讪讪的。 　　“真是委屈小谢——谢小姐了。” 　　杯盏相扣间，薛流景冷不丁的开口，却在称呼上生硬的转了个弯，点墨一般的眸子里，似有一些欲言又止。 　　“还是叫小谢姑娘吧，都别扭这么多日子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谢音颜一面笑着，把盏而道：“薛公子全当音颜是寻常来探亲的便好，你和上官姑娘的事情，也不必忌讳我什么的。” 　　“阿合？”薛流景一时疑惑。 　　见他还不明白，音颜急了，脱口便道： 　　“我听他们说你跟上官姑娘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碍着你丁点儿。” 　　她不懂什么委婉，直接便挑明了。听到如此解释，薛流景方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这事儿。他也不多说，咳嗽一声，笑容里没有任何变化，并未含了尴尬的什么神色在里面，平静的宛如是在隔岸观火的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这副神色看进音颜眼里，竟被理解为默认。她的眼神黯了黯，掩饰的抬袖饮一杯酒。虽然她于薛流景，也并未曾有过什么交集，更谈不上喜欢与否了。然而毕竟生为女子，所以那一点点的虚荣与面子是最最侵犯不得的。薛流景已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另有中意女子，因此面子上是极过不去的。 　　两人沉默对饮间，却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小谢，果然是你。别人说时，我竟还不信。“ 　　谢音颜徇着那声音望过去，先前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她眉开眼笑的起身迎上：“不是说要带着萼羽仗剑天涯么，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你那小师侄怎么不在？“ 　　来得正是薛家的云三爷薛云洗，薛老太爷的遗腹子。连薛流景也要尊称一句小舅舅。他亦是一副陌上少年的风流模样，年龄与薛流景相差无几，连容貌亦有几分神似。灯火流转中一张清秀容颜，是如水一般临风飘举的出尘味道。 　　不同于与薛流景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谢音颜与薛云细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相识数载，连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此间相见，两人欢快的一击掌，薛云洗将胳膊大大咧咧架到音颜肩上，笑嘻嘻的道：“萼羽那丫头也不能一直赖着我呀。倒是小谢你真正不得了呢，才半月工夫不见，就混上我们薛家少夫人了。” 　　两人这般相处惯了的，音颜对他这番举动也不以为意，只是佯装恼怒的斜睨过去：“少贫嘴！下回若是缺胳膊少腿儿的，可别来求我。” 　　说着，边看了薛流景一眼，他一愣，方记起初见时，便是因着云洗小舅舅为了师门弟子执剑闯入溶月山庄那一回，几乎丢了半条命，不得已才不顾浣溪谷的规矩强行闯入，去见还未曾出师的谢音颜。 　　他想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舅舅独独在这女子面前温顺的宛如兔子，不由莞尔。然而目光触及小谢肩上那只肆意搭着的胳膊，觉得莫名的烦躁起来。虽然知道小舅舅胡闹惯了，只是看见两人这样旁若无人的嬉笑着，肺腑间蓦然升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只冷脸坐着看住两人。 　　这一席还水阁的小酌，自然不欢而散。 　　 　　薛云洗回来的第二日，谢音颜在轻荷园的水池边，遇见薛流景。他的神色里仍旧是莫名冷漠着。 　　“喂，脸拉那么长，给谁看啊！” 　　薛流景瞥了她一眼，默不做声的坐下来。 　　见他沉默，音颜一时有些气结。一些暴力想法刚刚冒头，立刻被付诸实行，并指在他头上狠狠敲下。她出手如鬼魅，薛流景又毫无防备，只得揉了揉额上的一片红肿，好笑地看她：“脾气发完了？” 　　音颜心虚的笑笑，目光转过去，随手向池中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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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花开的很好看。” 　　话题转移的还真是快啊！ 　　他一时无语，再瞥了一眼身侧眼神分外无辜的少女，顺着她的话道：“再好看也会很快凋零的呀。” 　　“那又怎样——”坐得久了，音颜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认真的反驳道：“能又那么一瞬盛世的美丽，就应该心满意足了吧。花是如此，人亦是这样，辉煌过了，便可以不留遗憾。” 　　她一面说着，脸上勾起淡淡的落寞，忽然间站起身来，“薛夫人说下个月要正式拜见薛氏的宗亲。你……要么带上官姑娘去吧，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你们的事会很难办呢。” 　　“可是我们的婚事已然昭告天下了。小谢姑娘，我必须对你负责。” 　　他讲话时面上仿佛有淡淡光彩，浮花浪蕊一般迸溅入音颜心里，仿佛激起一段小小的悸动。然而听到后半句，她忽然冷笑起来。 　　“责任？想不到薛少爷你还真是幼稚啊，只凭责任就可以生活一辈子么？”她的眼神里是不屑一顾，又问：“你若对我负责，那上官姑娘要怎么办呢？” 　　听她提到思合，薛流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僵冷了些，怏怏的反问：“小谢姑娘，你就这么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啊。”她缥缈的叹息一句，复又冷静如常，“或许你觉得，只凭责任便可以将两个没有感情的人邦在一起，可是，我不一样呢。若是没有感情就这样将就一辈子，我会觉得——”她停了一下，慢慢吐出四个字，“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他愣愣的听着她讲出这般决绝的话，一时惊住。欲再说些什么，却见谢音颜仿佛避嫌似得极快的退了一步，“上官姑娘来了，我先告辞。” 　　他看着那女子飘摇渐远的背影，心底渐渐翻覆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惆怅，忽然又奇怪的念头浮上脑中—— 　　这样的女子，真的是很难得吧。仿佛世间万物看进她的眼里，都美丽了许多呢。 　　“也许，不只是责任啊……” 　　许久，这样低弱的叹息从他口中缓缓的划出。 　　 　　闲处光阴容易过，轻荷园的白莲已然绽放成花团锦簇的一片璀璨。 　　“小谢，我说你是喜欢上他了吧。” 　　难得这样郑重且不带一丝嬉笑神色的讲话，薛云洗一时觉得不适应，面孔怪异的几近扭曲。 　　谢音颜“扑哧”一声笑出来，发间低低斜插的碧玉簪上，参差垂落的琉璃璎珞晃了几晃。 　　“什么喜欢？” 　　“还装糊涂！”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语气，却又不满意女子漫不经心的态度。薛云洗狠狠地瞪她一眼：“你喜欢薛流景吧，鬼都看出来了。” 　　“脾气满大的，云三爷。”谢音颜言笑晏晏漫步在石径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何必非要我亲口承认。” 　　她歪着头瞧着他，又道：“你不知道，女孩子是要矜持的么！” 　　她这样大方承认，反倒让那准备用一切威逼利诱严刑逼供的某人不知所措了，只怔了一瞬间，却又得意起来：“我说嘛，把不准你的脉，我还当什么兽医。”薛云洗笑的奸诈无比，然而瞥见某人已然黑下来的一张脸，急忙嘿嘿干笑几声，转移话题：“那你还劝他带上官思合回苏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定很舒服吧。” 　　忽略掉他话里的嘲笑，谢音颜听了一半，蓦然觉得有些怪异，忽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磨牙霍霍的逼近，语气森冷：“你怎么知道我劝他……啊！薛云洗，你竟然偷听我讲话！你是不是嫌人生太无趣了点，想让我给你来一点刺激的——比如毒药啊什么的？” 　　“只是恰好路过，听见那么一句，这也是……咳、咳……无可奈何的事情嘛。” 　　辩解到最后，薛云洗已然恢复平素的嬉皮笑脸，话说的底气十足，又一脸正色的盯住她，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真是，败给你了。” 　　谢音颜一脸苦仇大恨的松了手，满心替自己委屈了一句：“能交到你这样的‘知己’，真不晓得我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 　　沿着曲折碎石小路，走到垂花门前，两人看见有少女远远的走过，恰恰便是方才谈论中的上官思合。 　　谢音颜一面敛了笑意，一面看那女子迤逦行去，步摇得宝髻玲珑，裙拖得环佩丁冬，道：“你瞧，那样的女子，才是薛流景所爱吧。” 　　平静的话里，淡抹着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哀愁。 　　“那么肯定？我却觉得，景儿喜欢的女子，应当是你这样的才对。” 　　 　　的确是喜欢上了吧。 　　时日长久的相处下去，渐渐习惯了生命中倏尔闯入的这么一个人。音颜偶尔想到期月之后的分离，就觉得仿佛要地动山摇。 　　然而不能留恋，不能再投入感情进去，否则将来承受的，又岂止是舍不得这样简单。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是人的心又怎么掌控得了呢？譬如感情，譬如生与死，都是不可抗拒的东西。爱与不爱，是最没有逻辑可言了。 　　她害怕的是这喜欢变成了爱，变成了习惯，那么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了。 　　比如，眼前这女子。 　　“上官姑娘，怎么又空过来。” 　　音颜一面吩咐侍女捧茶奉果，一面摆出热情洋溢的笑脸来。 　　上官思和款步提衣上了楼，病恹恹的宛如春恨尽压了眉尖，却仍是勉力微笑道：“夫人说要谢小姐提早准备些去见宗亲们的东西，因此差我来告诉一声。” 　　去拜见宗亲的事情么？ 　　谢音颜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答非所问的对上一句：“上官姑娘好像不舒服，并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她笑着走近了些，附在上官思合的耳边悄悄的道：“可这是为什么呢？非关病酒，不是悲秋啊。” 　　上官思和宛若惊觉出什么来，仍自扯着温柔浅淡的笑容：“谢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她隐隐的劝诫着，“小姐平时的衣服都太素了，要趁早做些颜色鲜艳的方好。还有，薛家的长辈喜欢安静规矩的女孩子，谢小姐可别忘了……” 　　“这样子我可做不来。”谢音颜面上平静的一句：“上官姑娘如此通彻，倒不如由你陪了薛公子去岂非更好。” 　　话里不自觉，竟暗暗透出几许挑衅的意思来。 　　“谢小姐，阿合可当不起你这玩笑。” 　　“如何见得我是在开玩笑呢？”她扶住上官思合的肩，淡淡道：“我不是傻瓜，看得出你喜欢……” 　　“谢小姐，你听我说——”上官思和惊惧的打断了她，截口道，“景哥哥有他自己的责任，不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就可以阻碍得了的。阿合，阿合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啊……谢小姐，其实你才是比较适合景哥哥的女孩子吧，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说到后来，已然哽咽着用手捂了脸。 　　“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本来还想酝酿些悲秋伤春的情绪，一听到这声音，谢音颜无可奈何的转过脸来，投向门边的眼神明确的透出“怎么又是你”的意思来。 　　原本淡淡带笑的脸上，一边眉毛蓦然挑得老高。已在门边做自我陶醉状的薛家某人的笑容开始挂不住。 　　“上官姑娘也在啊。”薛云洗识相的转移对象：“呀，怎么眼泪汪汪的，难不成被小谢欺负了。” 　　“怎么回，云三爷说笑了。”上官思和低眉敛首的向门外退去，“方才讲的，谢小姐要千万记着，阿合先行一步了。” 　　她行色匆匆的款步离开，于是，音颜面上的盈盈笑意旋即收了，“薛云洗，不要每一次都来的这么不合时宜可好？” 　　“不就这一回么。”薛云洗兀自小声嘟囔了一句，方想起来意，“小谢别气呀，我是来辞行的。” 　　“你要走？” 　　“萼羽还在等我，不得不走了。”他微微笑道：“明日来聚一聚吧。”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谢音颜临着轻荷园的水池畔，百无聊赖的数着池塘里重重叠叠深深浅浅的荷叶影。 　　“小谢姑娘，你真的不要跟我去拜见宗亲么？” 　　薛流景站在她身侧，迟疑的问出声来。 　　“不去了。”音颜看了一眼来人，淡淡应了一声，“等明日云洗走了我便回家去。别告诉云洗，也省得他担心。” 　　听到薛云洗的名字，他的眉心轻轻打成了结，神色里透出几许不快来。 

 　　“在园子里住久了，好像成了一家人。不过以后，也许再不会有这样坐着说话的机会了吧……以后，也许就此陌路了吧。” 　　暮色流转中，谢音颜看着他皱起的眉间淡淡一层褶，不自觉低了地头，将脸埋在合欢树的阴影里，神色里打叠起淡淡娈媚的惆怅。她的声音渐渐低回走音： 　　“若是就这么回去，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应该，应该会舍不得的吧。” 　　或许不只是舍不得，还有不能说的眷恋，以及不能说的……喜欢。 　　或许，他们终究是两条交错而过的直线，也许会有那么一瞬间火树银花的交集，然而终究会在时间流逝中背离而去，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到从前的那些美好。 　　别后，是否仍有悬念依旧？ 　　她想着想着，忽然间哀愁起来。 　　“是不是因为阿合的关系，所以你才非走不可？”他试探的问。 　　“要你跟你喜欢的姑娘成亲不好么？你若娶了我，又如何能保证不会继续想着上官姑娘。” 　　“明明是你我两人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牵扯到阿合。”一向形容淡淡的薛流景忽然激切起来，视线灼灼盯住她：“到底你这样是为了阿合，还是小谢姑娘根本不想嫁给我。或者，你喜欢的人是薛云洗……” 　　“啪！” 　　谢音颜干脆利落的甩了他一巴掌，冷笑： 　　“我谢音颜真是有眼无珠，竟然会喜欢你这种人！” 　　薛流景听得浑身一震，僵愣在原地。他的心里翻覆出五味陈杂的味道，欢喜之间又夹杂着辛酸，半晌，才平静的道：“小谢姑娘，方才是我逾越了。对不住。” 　　“罢了。”她摆摆手，站起身来：“我也倦了，先走一步。” 　　音颜走的极快，脚步几欲有些虚浮的踉跄。薛流景不自觉地看着她，原本清平一片的瞳孔深处渐渐转为幽深。 　　似乎每一回，首先转身背离而去的那个人，都是你吧。这样决绝的从不回头，让别人解释的机会都不曾有。 　　 　　月光轻点着窗棂滑入小楼，谢音颜躺在香檀雕花的木床上反复辗转，几欲一夜不能成眠。 　　第二日的离别宴设在午时。音颜起得晚，一番梳洗整妆后，方从碎雨斋里间跨出，便瞥见倚在门边笑得一脸无害的薛云洗。 　　两人极有默契的并肩下了楼。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间微露羊肠小径。谢音颜慢慢的向前走，渐觉有笙篁盈耳，缠缠绵绵的调子，别有一番幽情。待行至轻荷园南面回廊时，那乐声已淡了。凉风吹衣，她远远的听得亭台处一片人声笑语，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转出回廊时，才看见精巧细致的六角亭上围坐数人。坐在主位上的是薛夫人谢晚妆。薛流景和上官思合一左一右偎在薛夫人身边，三人正语笑嫣然地说些什么。 　　“你看，他们在一起很合适吧。我却反倒像个局外人似的。” 　　“原来小谢是在嫉妒上官姑娘是不是，你……恨她么？” 　　谢音颜遥遥的看着亭中温柔浅笑的少女，感叹似得一句：“她太善良了。这样善良的人，谁能恨得下心肠去恨她呢？” 　　“小谢也是个好姑娘嘛。”见她一脸沮丧，薛云洗忙安慰着：“要是小谢嫁不出去，我来收留你怎么样？” 　　“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呢！”谢音颜极快的卸去一脸的阴霾，解颜而笑道：“我若嫁不出去，就一辈子缠着你。到时候你那萼羽小师侄伤了心，可别怨自己祸从口出。” 　　她一面说着，目光落到亭上那个一线描金白衣的男子身上，堪堪停住。 　　那人似有察觉，转了脸投过视线，看见她，神色里略略透出几许尴尬，带瞥见一侧的薛云洗，蓦然间皱了眉头，却又瞬时展颜轻笑，招呼着：“你们来了。” 　　谢音颜听到他的声音，以及昨日争执，一时手足无措。只得紧跟薛云洗身后步上亭台，落了座。 　　“好容易回来一趟，这又急着要走。” 　　听着薛夫人年年如此的叹息，薛云洗几乎骇笑，却又不敢反驳。他自幼双亲皆亡，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因此在谢晚妆眼前是不敢放肆的，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虽说是送别，席上的气氛却极热闹，各人相互寒暄着，一片笑语如珠。 　　谢音颜草草捡了几样菜来吃，浑浑噩噩捱到结束，正欲退席时，恍然听见薛夫人问：“颜颜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不如跟我去阁子里坐坐吧。” 　　她一怔，点了头便跟薛夫人走。出了亭子，音颜驻足回首，视线依次掠过众人，宛然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薛云洗一点头。 　　 　　“恭喜你，要如愿以偿了。” 　　众人各自扶醉而归，薛云洗淡淡笑着向仍惊怔在原位的薛流景如此说道。 　　“不知小舅舅此言何意？” 　　真沉得住气啊…… 　　薛云洗歪着头直看入他眼底，“你看小谢那模样，分明是决定坦白要回谢家的事情。” 　　“小舅舅怎么知道？” 　　“我跟她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不……”话至一半，薛云洗忽然停了，手中白玉为骨的折扇狠狠敲上发问者的额头，怒视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小谢那一套了，别跟我转移话题。你最好想清楚，一旦你娘同意小谢回去，那么事情就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你到底……唉，别走，我话还没说完，急什么呀。” 　　看他急速掠出的背影，薛云洗一挑眉毛，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来。他缓缓的摇动手中折扇，叹息似的一句：“年轻人做是啊，可不能这么沉不住气。” 　　 　　待谢音颜与薛夫人坐到半岩花雨轩的外间时，一干侍者已全部退下。鹤嘴鼎炉里燃出薄薄缭绕的白烟，红松木的小几上，飘出洞庭水月的奇香来。 　　“颜颜，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薛夫人，是关于去拜见宗亲的事情。”音颜看着谢晚妆露出困惑神情，觉得满肚子的话真正难以启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道： 　　“我，我不要去了。” 　　“颜颜，这么任性可不行。”薛夫人品了一口茶，缓缓的舒展了眉眼。她的口气里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似乎在陈述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仍然和颜悦色地问：“颜颜，是不是景儿哪一点不好，你才要这样子。” 　　“薛夫人。”音颜定了定神，觉得方才那一句话吐出来，仿佛便没了顾及，“薛公子喜欢的，其实是上官姑娘吧。要我这么生生的夹进去，还真是尴尬得很。何况音颜这性子，实在当不起薛家的少夫人……” 　　话至一半，被蓦然间闯进来的人打断了。 　　薛夫人看了看来人，沉吟半晌，转头向音颜安抚一句：“颜颜你现在西厢房休息一下，想好了再跟我讲。” 　　等她转出了门，薛夫人方将手中瓷杯重重搁下，头也不抬，语气严肃： 　　“景儿，你过来。” 　　薛流景依言在她身边坐了，迟疑的问出声来：“小谢姑娘她……” 　　“景儿，先不论颜颜如何。我问你，是真的喜欢阿合么？” 　　他沉默下去。 　　“阿合那孩子，又温柔又乖巧，我一向把它当作女儿来看的，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娶她当妻子。一则，是因着我们薛，谢两家的约定；二则，我觉得阿合她并不适合你。不过，景儿，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的。” 　　她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略略透出了苍凉，问他： 　　“你一定要跟阿合在一起么？” 　　 　　“你一定要跟阿合在一起么？” 　　其实，并不知道啊。 　　薛流景自房中退出来，脑子里的各种念头纠结在一处，纷纷扰扰的让他找不出答案来。 　　阿合是自小便生活在一处的，习惯了一同念书，一同习武，日出日暮朝夕相对，他一直觉得他有责任要照顾她，连自己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习惯还是爱情啊。 　　但若只是习惯，为何会舍不了，放不下。 　　但若这便是爱了，又为何那个初来乍到的小谢姑娘，举手投足皆可将他掩盖在微笑下的情绪尽数牵扯出来。 　　尚未走出半岩花雨轩，便看见薛云洗与上官思合一并来了。 　　“小舅舅，怎么还在？” 　　薛流景问了一句，而后微微苦笑的一指西面的厢房，“小谢姑娘在那边。” 　　“该死，你们这个样子，我怎么还安心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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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郁闷一回的脸上，眉心逐渐竖成一道川字。薛云洗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上官思合，转身按原路走远，丢下一句：“你们有什么话快讲，等小谢出来叫我。” 　　两人在庭院里坐了，侍女奉了茶后退下。 　　上官思合小心翼翼的问：“我听说小谢姑娘要回谢家去？” 　　薛流景强打起精神向她点点头。 　　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 　　思合一时在心里掂量起来，如若小谢姑娘回了谢家，那么是不是代表，她还有机会可以和景哥哥在一起呢？ 　　虽然那一日，她极郑重的对小谢说，其实你才是比较适合景哥哥的女孩子吧，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可，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忍受喜欢的景哥哥，为别的女子绾发画眉。 　　她想起一个词——自欺欺人。 　　与其煎熬一辈子，不如勇敢一回吧，像小谢姑娘一样，可以全然不顾别人的流言蜚语。如果真的可以得到幸福，那么别人怎样中伤，都可以等闲视之了吧。 　　半晌，仿佛是极其艰难的开口，思合攥住衣角，问他：“景哥哥，你带我去吧，带我去苏州！” 　　一语毕，听得薛流景蓦然间惊住，仿佛一瞬间揭开了什么谜团似的，心里一片清明。他抬起头，正欲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西面同样惊怔在原地的女子。 　　稍稍转过头，他唤了一句：“小谢姑娘……” 　　料不到她会在此时出现，上官思合登时慌了手脚，“谢小姐，对不起，我，我……”她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才好，顿了一顿，干脆沉默下来，只拿一双仿佛无辜似的眼睛盯住音颜。 　　“你不用对得起我，对得起你自己便成了。”音颜淡淡道，仿佛仍然惊怔着一样：“你们说你们的，不必在意我。” 　　她一时回过神来，惨白着一张脸向外走去。她一步一步走的脚步踉跄，宛如是踩着棉花艰难前行。 　　薛流景急急起身，迅速扶住已然走到门前的女子。音颜低垂了头，奇异沉静的面孔上看不清表清。她推开他搀扶的手，惨淡的笑：“不劳薛公子相送了，请回吧。” 　　她方跨出一步，身形摇摇欲坠宛如将要跌倒。一直远远候着的薛云洗极快的跑过来，接住了她。 　　谢音颜安静的微阖双目，将头轻轻枕在挚友肩上。 　　薛云洗轻轻叹了一口气：“小谢，你这又是何必呢？” 　　“是我自己作茧自缚，真是自作自受啊……” 　　她感叹似的露出微微苦涩的笑意，然而忽然之间但觉腕关一紧，惊觉张开眼，不敢置信的望着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人：“薛流景，你做什么？” 　　男子冷着一张脸，一把将她拽出薛云洗的怀抱，“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说。” 　　明确地讲出这一句，而后一言不发的拉着她便走。谐音颜抬起头，只看得到他僵硬的侧脸，全然不复平日里清平浅笑的淡定从容。 　　直至走出很远了，他才停住，目光幽深看住她： 　　“小谢姑娘，不管你要做什么，回家也好，继续闯荡江湖也好，在你离开薛家之前，你总归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你跟他那个样子，不觉得逾礼了么？” 　　“不用你管！”音颜一把甩开他的手，“你还知道，我只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既然有名无实，何必要管那么许多。何况委曲求全想来不是我所长。你又不喜欢我，管这些做甚。若有精神，不妨去跟上官姑娘商量……” 　　“谁说，我不喜欢你！” 　　这一句吼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因眼看见这一项温文尔雅的男子，竟似失火一般气急败坏，结结巴巴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看着这女子惊惶且欢喜着的一张脸，露出释怀似的微微笑意。 　　她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听到表白后竟然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还真得很符合，她的风格呢。 　　可是，细细深究起来，恐怕连他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呢。 　　是啊，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是初见时那女子浅如菡萏般美好的笑靥，还是日久相处下她偶尔会为微眯起来的韶颜笑眼，还是，还是在她每一次毫不犹豫的转身时候呢？ 　　仿佛这心思，已然隐忍缄默长久了吧。 　　也许，这再也抑不住藏不起的爱情，很久很久之前，就已悄无声息的入了他的心，像悄悄流入心间的沙砾，默默默默地积累成坚固的模样，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如此这般，真正便算是完满。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看她第一次酡颜如醉的面颊，微微笑起来。 　　此生所寻，终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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