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ma 2007-10-11 17:48
蓝凤舞 短篇武侠
天色渐渐晚去，头顶犹有老鸦残叫。<br>此地一片荒野，目光所及之内毫无人烟。如若天黑之前还走不出去，那可怎生是好？虽然已经加快行速，小丐犹嫌走得慢了。然而，匆匆行过一程，他也终于有了疲惫之感，脚下隐隐作痛。扳过脚板一看，早就磨出了许多血泡。忆起近日所受苦楚，小丐不禁鼻子发酸。<br>突然远远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马一人已经出现在眼前。马是白马，人是男人。男人一袭白装，腰挂银剑，与那马一道，恰似一团天边飘来的白云。听得“唷”的一声，那人勒马问道：“小兄弟，天色已晚，怎地还不回家？莫非与伙伴走失了？”他见小丐孤身一人，猜想便是难童中的幸脱者，此语乃是关心之意。<br>不料，那小丐却朝他狠狠一瞪，道：“与你何干？”<br>那男人自成名以来，便是江湖豪杰也对他必恭必敬，此丐竟敢出言无状；换作平日，纵使不怒，也必惹得不悦。此时，他见小丐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竟不怒反笑道：“哈哈，有趣，有趣！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br>小丐反是一惊，而后向前一挺，报出姓名道：“怕了你不成？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br>鞑子害我宋人实也不浅，小小年纪就得虚装硬充好汉，那男人苦道：“天已黑了，我送你回家吧。”不待小丐答应，扬手一拍马臀，拎了小丐上马，奔了开去。<br>待那小丐反应过来，已在几里之外。小丐见那男子于他毫不顾忌、说动手就动手，直想大骂，但一张口便被呼呼作响的疾风堵回。那男人在一个村庄将小丐放下，小丐这才骂出声来。那男人虽然气恼，却仍不忍训斥。<br>小丐骂归骂，却也不由升起敬畏之感，嘴上已有好听之词：“谢了啊。”<br>那男人知他极为要强，道：“快回家吧，你爹娘可等苦了。”<br>小丐抬腿就走，突又停住，喊了一声：“喂——”这一声里竟有些依依不舍。<br>那男人心道：“钟氏二贼已领鞑子追来，我在此停留，全村百姓自然又要遭殃，再误时辰，实是大罪。”想毕哈哈一笑，也不瞟那小丐一眼，拍马绝尘而去。<br><br>小丐在农舍墙脚蹲了一晚，次日天明讨吃了些冷饭。记起父母兄弟离去后，除了昨夜那人，再也无人关心过他，小丐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念那白衣大侠。正在这时，又闻得马蹄声起，他心头一热，以为是白衣人回来了，朝那道上高呼：“喂——”<br>呼声还没落下，听见一人问道：“小娃娃，你在喊我们？”<br>那声音极是阴冷，小丐不由一颤，向那说话人望去。只见两匹黄马上坐着两个横肉大汉，每人手提一柄弧形刀。<br>“小娃娃，叫答应了我们，你倒无话说？”其中一人吼道，“你可曾见到一个白衣白马的人经过？”<br>那人令人一瞧就讨厌，小丐又暗惊那人的话：他们要寻白衣大侠，定不会有好事吧？当下，小丐懒懒道：“没有。”<br>那人见那态度，怒道：“到底有没有？你可知道我们是谁？”<br>小丐摇了摇头。<br>那人就想吓小丐一吓，朗声报道：“钟氏双雄。”<br>小丐仍是摇头：“不知道。”<br>那人大怒，骂道：“小杂种！”一鞭抽在小丐脸上。<br>小丐泪水滚落而下，骂道：“你这大杂种，打你爹爹！”<br>那人喝道：“小杂种！”又一鞭抽去。<br>小丐脸上立时又添了一条红痕，痛得直跳脚，嘴上却仍骂：“你个大杂种。”转身便要跑开。<br>那人手腕抖起，用鞭将小丐卷回，又待要打。<br>旁边马上的人说道：“大哥住手，何必与这小叫花子计较？”<br>那大哥停了手，恨声道：“近日寻那姓杨的狗贼不到，竟跟这叫花子纠缠不休。”朝那小丐斥道，“滚去一旁。”<br>此种事情经常发生，小丐也见得惯了，知道这贼有武功，只得忍泪离开。<br>忽然听到一声冷喝：“钟氏双雄只会打小孩么？”白影一晃，中间多了一人。那人全身是白，赫然就是白衣大侠。<br>小丐唤了一声：“大侠——”喉咙哽咽，出声不得。<br>白衣大侠朝小丐看了一看：“你受苦了，孩子。”回头阴沉着脸看向钟氏兄弟。<br>叫人“大哥”那人急忙道：“阁下可是白衣神剑杨子云杨兄？钟氏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惹了你这兄弟，还望恕罪。”<br>那钟大叫道：“二弟何来如此多的废话，要他交出蓝凤令就是。”<br>白衣大侠“哼”的一声，道：“是啊，何来废话，交出蓝凤令就是。你们何罪之有？是我大宋子民有罪！”<br>钟二笑道：“宋民无罪，我也是宋人，但你不交出令书，害得此间百姓受累，就罪大之极。”<br>“可是这令书既有绝世神功，又有盖世兵法。”白衣大侠杨子云悲愤地道，“交出令书，就送葬了百里河山，罪不更大？”<br>钟大喝道：“姓杨的，这令书你交是不交？”挥刀砍来。<br>杨子云长啸道：“出此等败类，乃大宋之大不幸也。”刷然出剑，迎上前去。<br>钟二笑了：“杨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太过顽固！”划刀劈向杨子云。<br>钟氏双雄功夫的确了得，钟大一有破绽，钟二立马补上。杨子云刚刚避过钟二刀锋，又陷入钟大刀圈。不用绝学，竟还不能；杨子云只得使出家门护身绝学“金刚一罩”，将全身笼罩，借力打力。形势大转，钟氏兄弟再也讨不到便宜，不由大怒。钟大尤其沉不住气，急贸近前，直刺杨子云左胸。杨子云不禁倒吸一口气，这样的险招，钟大也敢使！心下尤更谨慎，防止变招。<br>只听钟二叫道：“杨贼该死。”<br>杨子云急忙收了“金刚一罩”，改作“如影随形”，身形飘移，钟氏兄弟向哪，他便向哪，始终距刀半寸。钟大一击再击不中，招式用老，不及收回。杨子云潜剑暗运，猛地削过，直中钟大肩头。钟大鲜血直流，红了双眼，又待上来。<br>钟二叫道：“杨贼有‘蓝凤神功’，抓那小叫花子。”<br>钟大嘿嘿一笑，随即扑向小丐。小丐何曾见过这等阵势，这时竟吓得呆了。钟大一扑就中，等小丐回神，已经被掐住了咽喉。钟二正自心喜，杨子云怒火大织，“划”的一剑劈在钟二胳膊上。<br>钟二“啊”的一声，无心再斗，抱着伤臂跳出圈子，朝杨子云道：“杨兄，这小兄弟在我等手上。你还要杀么？”<br>杨子云踏出一步，怒目而视，却也无可奈何。<br>钟二道：“杨兄，请你看看四周，为区区蓝凤令，值否？”<br>杨子云四下一看，村中房屋尽已着火，随风蔓延无尽无止。村人哭爹喊娘，犹不能唤起元兵同情，村里村外，尸横遍地。元兵执仗举火，正逐步向杨子云和小丐围来。饶是杨子云久经江湖，独自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自禁心颤。<br>听得“哇”的一声，小丐大哭出来。<br>杨子云问道：“小兄弟，你怕了吗？”<br>小丐只管哭。<br>钟大笑了：“杨子云，你还要多死一命吗？”<br>小丐忽地止住哭声，朝杨子云道：“我怕，大侠，我爹娘就是那样被蒙古人杀死的，我兄弟也是这样被赶走的。但……但……你不走，我就不走，索性见爹爹娘娘去。”<br>杨子云大受鼓舞，道：“我大宋子民就应有此风骨。孩子，昨晚我就知你是难童，可是要将蓝凤令交到文天祥文丞相手中，才能保我大宋不倒。”<br>小丐半句也听不懂，但他想白衣大侠都满脸敬仰，那文什么相定是大大的好人，当即对杨子云道：“大侠，你打架厉害，把他们一个也别留下，让他们见我爹爹娘娘去。”<br>杨子云脸有喜色，但也有难色：“我这功夫不长眼睛，伤了你可如何是好？你不怕吗？”<br>小丐本还恐惧那功力，此时以为就可以去见爹爹娘娘了，反而得以平静面对，闭眼道：“不……不……不怕！”<br>“哼，钟氏双贼，你们连小孩也不及。”杨子云悲愤地道，“蓝——凤——神——功——”倏地矮身下去，在地上转了几个大圈，而后忽地拔地而起，手中银剑如旋风般横扫而出，天空划出一道银光。<br>听得惨叫连连，走在前头的元兵已经身首异处。钟氏兄弟大是骇怕，只道杨子云有家传剑法，不想已然学会蓝凤神功，那今日是大大失算了。<br>这时，也是一声惨叫，钟大掐小丐脖子之力大了一分。<br>杨子云冷声问：“两位定是不为自己留后路了？”<br>钟氏二人急退一步，钟二道：“杨兄，我们各为其主而已。如今大宋有人，我等本也是宋人，自要为大宋效力。”<br>钟大也失掉先前那脾气：“杨兄弟，你我同胞，何必苦苦相逼？”<br>杨子云嗤地一声，欲要出剑。此时间，一阵大笑不绝而来。<br>回头之间，元军阵中转出一个骑马之人，一身战甲亮晶闪闪。钟氏二人大骇，这人就是元世祖忽必烈。那令书囊括神功和兵法，得之灭宋不废吹灰之力，忽必烈自然亲自出马。<br>忽必烈道：“南人，不可信也。”手执马鞭，厉声责问钟氏二人：“朕对尔等何薄之有，竟要叛朕？！”右手挥处，已然列满弓弩手。<br>钟氏兄弟以及杨子云无不心惊，蒙古箭阵威名远播，忽必烈之祖成吉思汗曾借此打到阿拉伯以西。<br>钟二道：“大哥，我等休矣！若非杨子云，何至于此？”<br>钟大应道：“不错。”踢开小丐，朝杨子云冲去。<br>钟二紧随其后。<br>杨子云一见忽必烈，心下怒火愈燃愈旺，正盘算如何擒下以雪国耻。不道，钟氏操刀攻来，杨子云只得先行应付。那边箭手皆已拉满弯弓，杨子云无心纠缠，顿施杀招。然而，钟氏死缠烂打，竟逼得杨子云分身不得。<br>忽必烈一声令下：“放箭。”<br>箭阵如雨，劈面打来。钟氏哪有心思打架，忙回身挡箭。杨子云转身，一剑削在钟大左腿。钟大暴怒，又要打向杨子云。<br>钟二厉声喝止：“大哥，命倘丢了，上哪里去言报仇之事？”<br>钟大骂道：“杨贼记住，此事一过，定要报仇。”<br>箭阵如潮，哪容半点分心，钟大话音未落，已自中了一箭。钟大吃痛，动作自然减慢，接着又中一箭。瞬时间，钟大身中数箭，一声惨叫，跌倒在地。<br>钟二惨呼：“大哥——”方寸大乱，一箭疾至，避之不及，中在前胸。<br>钟大大骂：“忽必烈，枉我兄弟二人为你作牛作马！”<br>钟二直呼：“大哥——杨子云，我不杀你，誓不为人！”竟不挡箭，径朝杨子云砍下。<br>杨子云避箭尚且不及，钟二又来添乱。<br>小丐本躲在一堆元兵尸体后面，见白衣大侠有难，不由一声惊呼：“大侠小心。”呼声出口，元兵登时发现，“呼”的一箭，直穿其喉而过。杨子云一声哀鸣，不理钟二，飞射忽必烈。元兵见状，急把所有箭力指到杨子云身上。纵然杨子云有蓝凤神功，却又如何施展得开？钟二时时跟在其后，见状狠下歹手，一刀劈中杨子云左背。杨子云上身一栽，险些跌倒，也不理箭阵，骤然发功。电光火石之间，银光金花斗转。钟二已大卸八块，坍然塌下。<br>就是此时，杨子云背心骤凉，便是箭入躯肉之感。小丐已是万箭穿心，杨子云也不再理会箭阵，旋身而上；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美如彩虹的一个圈，就如一只蓝凤击风起舞。半空中，那道弧线戛然而止，重重落在地上。杨子云倒下，身上之箭如刺猬一般。<br>耳边传来威武的行军令。<br>忽必烈走到近前，高高站立，道：“南人之猛士！我拿何厚葬你？”<br>杨子云感觉到一股霸气，大宋皇上没有的霸气。杨子云本想就近刺杀，这刻竟下不了手。<br>“南人还有猛士吗？”忽必烈问道。<br>杨子云道：“岂会没有？文天祥丞相——不是？”<br>忽必烈点了点头：“文将军，猛士也。南朝皇帝也是太过昏庸，有蓝凤神书，有如此贤臣猛士，居然家破国亡！”转身朝趴在地上的杨子云道，“你今日虽败，其勇可嘉。那是什么神功？”<br>杨子云气如游丝，吃力指那小丐尸身：“请，厚葬——此童，那是……那是……蓝凤——神功……”垂臂而逝，双目巨睁。<br>忽必烈朗声道：“猛士兮舞蓝凤！”转身传令，“厚葬南朝猛士及南朝小丐。”<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