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ma 2007-10-11 17:56
大哥 短篇武侠
那年月时兴群殴,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远近闻名,威名一直向东,一直播到了三圣街、歇马场、青木关,又一直向西,将威名播到了黑龙江巷、杜家街、金刚碑街、七堰塘乡。那时候,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在方圆三十里的地界,没有一个对手了,于是我们产生了孤独情绪,跟着孤独情绪接踵而来的是远大理想,我们想起遥远的祖先成吉思汗,我们要继续向西,将威名像雨一样洒过幼发拉底河,洒向多瑙河、莱茵河,洒到欧洲斗牛士的脑袋上。<br>我们腰杆别着菜刀、柴刀、西瓜刀,背上背着洋钉锤、木棒、铁棒和车床杠杆西征了。我们走在街上,走过段打铁的铁匠铺,走过钱疯子的地铺,走过胡拉面的面铺,走过杨二嫂子的裁缝店,走过谭大娘的肉店,我们所过之处,犹如风卷残云,留下一片杀气。就有人探头探脑,有人喋喋不休,有人嘿嘿冷笑,有人躲躲闪闪。我们全不把这些庸俗的家伙放进眼里。我们是西征军团,我们西征的第一站是沙坪区小龙坎街。小龙坎街不拿下,我们西征伟业就从此免谈,因为小龙坎街的街少同样远近闻名,甚至也可能更好斗,更难缠,我们不出击,他们也会把麻烦找上来。我们的菜刀王郑四说,毛主席说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后来我们知道毛主席根本没有说过这样一句话,毛主席讲究游击战争,毛主席的拿手好戏是东躲西闪,瞄准你不小心露出来的破腚子,实现致命一击。郑四当时读高中,学问比我们都大,是我们白马凼街少的绝对权威,既然他说毛主席说过,我们就只能听他说毛主席说过。何况长期的街斗经验告诉我们,被动肯定挨打,主动肯定是别人挨打,这是真理。当时我们普遍认为毛主席比我们傻不了多少,既然我们都能明白的真理,他老人家当然也是明白的。<br>那时候文化大革命结束没几年,毛主席的话在世界范围内还是有一定影响的。毛主席说要主动出击,我们当然就主动出击了。我们一共有二十八人,这时二十八人齐刷刷站在马鞍溪桥上。桥下流淌着臭哄哄的生活污水和工业污水,白泡沫、黑泡沫、烂菜叶子、裤衩头塞得满满的。郑四眼尖,看见桥洞下有个黑糊糊的东西,粘在淤泥上,但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全都趴在桥栏边,有的猜测那是个包袱,有的猜测那是枕头,最后,我们一致的结论是,那是个婴尸。光头鲁串自告奋勇把婴尸挑上来,挑在他的柴刀上,威风凛凛地举过头顶,像旗帜。我们轮流举着婴尸做的旗帜继续西征。<br>大哥正是在我们西征的路上与我们迎面相遇的。大哥叫彭铁峰。那时候他还不是我们的大哥,他还是个赶着骡车的乡村少年。骡车上盛着半车秸杆和一桶牛粪,牛粪臭气薰天,把我们薰恼了。光头鲁串拿刀背敲打车辕,叫嚷着要大哥彭铁峰让道。那是个有阳光的冬天,阳光倒是暖洋洋,冬天却冒着咝咝的冷气。大哥彭铁峰穿着厚厚的棉裤,拖着断了鞋带的棉鞋;大哥彭铁峰的衣,像是游方和尚的百衲衣,补丁补了一层又一层。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大哥彭铁峰是个穷小子。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一贯瞧不起乡村那些穷不拉叽的土包子。<br>光头鲁串好像要故意戏耍彭铁峰,他把那桶牛粪敲得空空作响。他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彭铁峰就说是牛粪。光头鲁串哈哈大笑,说你们农村人还真行,整天就跟粪似的。彭铁峰没有说话,他哟喝哟喝把骡车赶到路边,腾出道来。光头鲁串讨了个没趣,面子上挂不住,忽然对我们说,我们西征军团没车没马的,威风比起当年成吉思汗就矮了半截,不如把这骡车当做我们的战车。这建议真不错,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一齐起哄,都去抢骡车。<br>但是我们很快就住手了。因为那堆秸杆下,先是露出来一双糊满黄泥的胶鞋,接着是两支直挺挺的脚杆,再然后,就是一个死人了。我们惊了一跳,郑四问,那是什么?彭铁峰说,我叔叔。郑四说,你叔叔怎么了?彭铁峰说,我叔叔种地的时候累死了。原来大哥彭铁峰自幼没爹没妈,由叔叔一手拉扯大。他的叔叔在给菜地浇粪的时候,突发脑溢血倒在粪桶边死了,彭铁峰把叔叔拉回去,路上碰到我们。我们让开道,目送彭铁峰赶着骡车渐渐远去。大哥威震江南江北,是多年后的事了,当时他给我们的印象就像一杯波澜不惊的水,一杯白水。<br>与小龙坎街少的厮杀,持续了两天一夜,我们损失惨重,郑四在一道拐角处,被人从背后卸下一条膀子,一时间我们群龙无首,最后被打得落荒而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郑四意志消沉,逐渐淡出白马凼街少的核心阶层。说起来这也许跟他心理出问题有关。他在医院昏迷期间,不断地重复着一个梦,梦里,从背后卸下他膀子的,竟然不是小龙坎街少,竟然是光头鲁串。有好几次他甚至把鲁串的名字大声喊叫出来。郑四的爹妈就不依不饶了,直接找到光头鲁串的爹妈。光头鲁串的爹是个酒鬼,喝醉酒后,一不顺意就对鲁串娘俩暴打,光头鲁串基本是从小被打大的。郑四爹妈撞进来的时候,他又喝醉了,当下听了对方声讨,话听一半,就哐当一耳刮子揍在光头鲁串脸上,骂他是个小狗日的。小狗日的鲁串反戈一击,骂他爹是个老不正经,喝醉酒就跟临街卖肉的谭大娘乱搞男女关系。他爹更来气了,撵着光头鲁串飞打,光头鲁串没撵着,半路被他婆娘哐当一耳刮子打过来,把他给打清醒了。于是夫妻两个,同仇敌忾了,指着郑四爹妈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们血口喷人,还骂他们被疯狗咬了自己都变成了疯狗疯狗又咬别人。两家的梁子就这样结上了。<br>我们白马凼街这种因孩子而起的家庭间纠纷,每天都要上演几出,对骂的、哄笑的、幸灾乐祸的、搬弄是非的、明为劝架实是火上浇油的,闹得整条白马凼街终年鸡犬不宁。鲁串挨了他爹老子的揍,嘴巴上骂骂咧咧,说总有一天要揍回来,要把他爹老子揍得比电影《今夜星光灿烂》还灿烂,要让全街瞧热闹的都知道他把他爹揍扁了。但是,现在他心里更恨的却是郑四。有一天,他把白马凼街全体不良少年都纠集拢来,在嘉陵江边召开了一个大会,大会上他问我们是谁最先要主动出击的,没有人敢回答,他就自问自答,他说,是郑四!是郑四让我们损兵折将,是郑四好大喜功。郑四他膀子被卸了,这叫报应!鲁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嘶哑,脸红脖子粗,粗壮的躯干上每个细胞都在颤抖,把我们都吓住了。最后他总结说,我们今后不能再听郑四的了。<br>但这些,还不是这次大会的实质,大会的实质是,我们由鲁串牵头,成立了白马凼街有史以来第一个帮会,取了个血腥的名字叫砍手党,目的当然是为了抵御小龙坎街少的袭击。帮会本着的是自愿原则,不加入的不勉强。当时就有几个人因种种原因离开了。留下的二十几个人都宣了誓,还进行了喝血酒的仪式。那天郑四没有参加这次大会,有人想去请,立即被光头鲁串喝止,我们就都知道,是光头鲁串没有让他参加。郑四被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彻底孤立了。从此他神思变得更加恍惚,好像垮了,有好几次,我都看见他哐当着那只空袖子,在街上闲逛,碰到我们像白痴似的,话也懒得多说。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呆在家里睡觉,连学业也荒废了,他爹妈絮絮叨叨,骂他跟猪一样懒,他也全不还嘴。我们从他家窗下路过,常常听见他爹喊,猪!然后传来他妈尖厉的叫喊,猪,滚起来!每当这时我们中间就有人学起那尖厉的叫喊,叫上两三声,一等郑四爹妈伸出脑袋,然后就嘻嘻哈哈笑着迅速跑开。身后响起郑四爹妈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声。<br>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都知道光头鲁串与郑四之间的矛盾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们有的就装聋作哑,不想参与,但大多数为了讨好光头鲁串,常常要弄点事端出来,让光头鲁串高兴。因此郑四家的窗玻璃被砸碎了几次,后来糊上报纸,报纸又被烧掉。听说有一次郑四忍无可忍,终于发话了,朝着天上喊,鲁串,你他妈等着,老子要宰了你狗日的全家。这话传到光头鲁串耳朵里,鲁串轻蔑一笑。我们当然知道光头鲁串轻蔑一笑的意思。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深夜,光头鲁串带上一帮兄弟,将郑四从被窝里揪出来,当着他爹妈的面把他痛揍了一顿,揍得郑四浑身是血,蜷缩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郑四的家长飞奔到光头鲁串家,闹得是不可开交,闹得整条白马凼街像过春节。<br> <FONT color=#ff9600></FONT> <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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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br> 从那以后,郑四突然失踪了。不过却是几天过后我们才知道的。郑四爹妈带着民警,再次冲进光头鲁串的家里。郑四爹妈以为有民警撑腰,就将光头鲁串家的桌子板凳砸了个稀里哗啦,口口声声追问光头鲁串把郑四杀了埋哪里了。光头鲁串的妈跟郑四的妈互相抓扯起来,扯得地上满是头发。光头鲁串的爹又喝醉了,这次连耳刮子都揍不醒,他撵着鲁串打,把光头鲁串的光头拍出了五根红指拇印。光头鲁串又蹦又蹿,大喊,老不正经的,总有天老子要烧死你,把白马凼街全烧光光。<br>那些天光头鲁串没有回家,有时我们看见他提着柴刀在石头上磨,磨得哗哗作响,能够让整条白马凼街都听见。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光头鲁串将要有所行动了。光头鲁串虽然还没满十六岁,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但他力气大,打架凶悍,心子又黑,我们都怕他。见他在大街上磨刀,我们心想一定是要宰他爹。表面上,这是他们家事,我们就都不好过问,其实我们是想瞧热闹的。<br>光头鲁串确实有所行动了,但我们只猜对一半。一个阴沉沉的黄昏,光头鲁串把我们召集到狮子山,对我们说,我们砍手党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今天杀到小龙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他的几个死党早有准备,立即欢呼雀跃。光头鲁串见我们有点迟迟疑疑,接下来做了一个惊人举动。他叫死党鸡脑壳和小关子从后山揪出一个人来,这人烂醉如泥,揪出来的时候还哼着歌,我们一眼就认出他是光头鲁串的爹。光头鲁串的爹为他的粗暴毒打和醉酒付出了代价,光头鲁串竟然把他亲爹的双手都剁掉了。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那个阴沉沉的黄昏。我们鸦雀无声,心中发虚,只听见光头鲁串的爹杀猪般的嚎叫,叫得我们天旋地转。没想到,砍手党出征的第一刀,竟是用光头鲁串亲爹的双手来血祭的。<br>路上我们又碰到了大哥彭铁峰。他依然穿着上次那身棉衣棉裤,依然坐在骡车上,只是车上没有秸杆,只有农具和一桶牛粪。他看见我们杀气腾腾的样子,赶忙吆喝骡子闪到路边。光头鲁串刚砍掉他爹的手,情绪亢奋,他呼哧呼哧问,你叔叔呢?大哥彭铁峰说叔叔埋了。光头鲁串就说,埋了好呀,埋了好呀,上次就因为碰到你死鬼叔叔,我们才倒了血霉。于是又呼哧呼哧招呼鸡脑壳和小关子,把牛粪掀了,把骡车抢过来。鸡脑壳和小关子掀掉了牛粪,可是抢不过来骡车。大哥彭铁峰死死勒住辔套,不让他们抢。农傻,他妈de松手,松手!鸡脑壳和小关子满嘴污言秽语,他妈de ,狗日农傻有几斤骚劲儿,哈哈,你爹妈造你的时候肯定使了骚劲的。“农傻”是个侮辱性的词,“傻”字在我们这儿念“哈”,是个重音。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叫农民都叫农傻,以体现我们城市人的聪明和优越感。哪怕跟他们友好相处的时候,也叫他们农傻,比如要他们帮个忙提一袋米。我们就说,农傻,把米提到那边趸船去;农傻,把米扛到车上去;农傻,你真有点傻劲。那天大哥彭铁峰听完鸡脑壳和小关子的辱骂,就把辔套一紧,又突然松开,鸡脑壳和小关子就跟肉弹子似的跌坐在牛粪上了。牛粪溅起来溅在光头鲁串裤腿上,星星点点像满天星子。光头鲁串抖抖裤管,没能把满天星子抖落,他就大喝一声,他妈de农傻,滚下来,给老子舔干净。<br>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立即跳上去七八个,作势要砍骡腿,光头鲁串止住他们,说骡子留下,骡子是我们的战马。七八个街少就一致对付彭铁峰了。大哥彭铁峰被拽下骡子,跌在地上,光头鲁串推开我们,一脚踏在大哥彭铁峰的胸口上,喊,舔!快舔!大哥彭铁峰一声不吭,咬着牙扭过脸去,光头鲁串叫喊道,你还咬牙?于是他把脚抬起来,又重新踩下去,这次却是踩在大哥彭铁峰的脸上,裤管拂着那张脸,牛粪星点子就粘在脸上,把大哥彭铁峰的脸弄脏了。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兴奋地哄笑着,唯恐天下不乱,都喊,舔呀,舔呀,他妈农傻。光头鲁串绽放出胜利的笑容,他把脑袋扭来扭去,把笑容发射到我们每个人的眼睛里之后,就抽出柴刀,割开大哥彭铁峰的衣襟,然后铲起一坨牛粪,塞到衣襟里,接着把刀在大哥彭铁峰的棉衣上翻来覆去擦干净,又拿刀背拍着大哥彭铁峰的脸说,农傻,滚!<br>光头鲁串骑上骡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回头看看被抢了骡子的乡村少年彭铁峰,他没有跟上来,甚至也没有瞧我们一眼。他爬起来解开棉衣,抖落了里面的牛粪;他举起袖子把脸擦干净了,面皮红一块白一块,不知道是擦的还是冻的。<br>小龙坎街少猝不及防,被我们打得大败,我们人人都想在鲁串面前表现一把,以此体现自己的耿耿忠心。我们举着菜刀、柴刀、洋钉锤、木棒、铁棒和车床杠杆,将他们撵得鸡飞狗跳,撵了四条大街、五条小巷、七座桥,我们一边撵,一边砸,砸烂了四条大街、五条小巷、七座桥,当我撵过瓷器口,快撵到三峡广场的时候,我们被警察截住了。那年月,社会治安动荡,谋杀、凶杀、盗窃以及成人斗殴,到处都是,警力又不足,设施又落后,而且还要腾出其中部分警力,处理历史遗留的冤假错案以及政治上的不公待遇,同时,还常常因为刑讯逼供致人死命,不得不接受死者家属无尽无止的纠缠。所以警察对我们这些被他们称为“半截子”的街少,既无力管,也无心管。他们截住我们,将我们一个个押上警车,连批评教育都是在车上进行的,他们要我们回到学校好好学习,要体谅警察叔叔的难处,他们要我们认清国家形势,国家百废待兴,急需要各方面人才,就算做不了人才,也要给自己爹妈争口气,争取考上高中……他们一边要我们这样要我们那样,一边就把我们遣返回白马凼街了。<br>我们由警车护送着凯旋归来,对此白马凼街的男人们把眼睛都瞪成铜铃了,女人们把舌尖都咬碎了。我们情绪空前高涨,认为小龙坎街少已被我们彻底铲除,连串门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开国元勋才具有的微笑了。可是这样的庆祝没有过几天,我们就得到情报,说小龙坎街少联合南坪六公里街、江北茶园街,也成立了他们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帮派,叫砍脚帮,看来是铁心铁眼跟我们铆上劲了。<br>这时我们中间有人说,在小龙坎街好像见过郑四。立即就有人表示他也见过,不过当时太乱,而郑四又只侧身晃了一下,所以就没有在意。光头鲁串说,难怪他们仿照砍手党,成立他妈狗屁砍脚帮,原来是郑四这个叛徒在替他们出谋划策。下次要被逮住,非把他大卸八大块喂狗不可。他刚刚说完这话,郑四居然鬼使神差地从我们面前经过,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竟是大哥彭铁峰。在我们之间隔着几棵芭蕉树、几棵矮梧桐,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们。而郑四的突然出现,在我们白马凼街绝对是个新闻,他和彭铁峰走在一起,更带着某种神秘气息,所以我们没有阻拦他们,他们便以正常的步速走过去了。其实大哥彭铁峰只是和郑四在路上碰巧相遇的,大哥彭铁峰到我们白马凼街来,是为了讨回他的骡子。可惜,骡子在与小龙坎街少的街斗中,早已被我们弄丢到八百年前的爪哇国去了。<br>郑四并没有立即回家,他先是陪彭铁峰在白马凼街东窜西窜,寻找那头骡子。骡子当然没有找到。直到夜幕降临,黑黢黢的云层像裹尸布覆盖着白马凼街的时候,他才回去。他不敢带彭铁峰进屋,大哥彭铁峰就在他家屋檐下坐下,准备坐到天明。郑四去而复返,没给他家带来一丝欣慰,他爹妈反而变本加厉恶语相向。死瘟丧,你还知道回来?这是他爹的声音。他妈就更难听了,你真是你爹日的野种,看见你我屎都胀了,我得罪了你家哪辈子先人板板?你说呀,你说呀。说着说着就哭叫起来,白马凼街被她哭得烦躁不安。郑四有个姐姐叫郑小英,平时住校读书,那天因为收拾换洗衣服,所以也在家里。她见她爹妈实在太过分了,就干涉了两句,不想她爹妈掉头过来,连她也骂上了,她一气之下,夺门而去。<br> <FONT color=#ff9600></FONT> <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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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br> 注定那晚该出事。那晚光头鲁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郑四失踪后都在干些什么呢?要是郑四真的跟小龙坎街联合起来,那小龙坎街就不光是针对白马凼街的,而更是针对他光头鲁串一个人的。郑四说过,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光头鲁串就想,与其被郑四主动出击,不如自己先主动出击,总得找个机会把他收拾了。过后他就听见郑四妈哭叫的声音传过来,使他更加无法入眠,他烦躁极了,一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时候外边门板轻微动了一下,他心头警觉起来;一会儿,门板又动了一下,他紧张起来,心想是不是郑四和他请的农傻采取行动了。于是他蹑手蹑脚摸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出去。这一看把他惊得目瞪口呆。<br>他看见屋檐底下,他妈姚淑芬光着两片肥硕的屁股,被白马凼街西头的段铁匠压在门框上,正干那事儿。肥硕的屁股被门框勒成深槽,在黑暗中像深渊一样将鲁串的脑袋一口咬了进去。鲁串的爹被砍掉双手后,更加消沉,更加烂醉如泥,光头鲁串和他妈都已经习以为常,懒得管他。光头鲁串的爹妈肯定早已没有夫妻间的那事了,但光头鲁串对他妈偷汉子还是大为恶心。他嘭地踢开门,跳起来煽了段铁匠一耳光,然后对他妈咆哮道,姚淑芬,你妈的骚货,在大街上就开搞,你还要脸不要脸?老子的床空着,你他妈两个到老子床上搞去。骂完就出门去了,扔下张口结舌的姚淑芬和段铁匠。<br>光头鲁串仿佛一头无处发泄的豹子,借着浑浊暗淡的灯光,在我们白马凼街游荡。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因为跟家里吵嘴,或者因为处于青春发育期,半夜出去走走,也是常有的。这时候的白马凼街,就好比妓女睡得乱蓬蓬的黑头发,无端地使人生出一些遐思。光头鲁串碰到郑四姐姐郑小英的时候,正是处于愤怒和遐思的交叉点上。那一刻,郑小英穿过五金商店前的牌楼,一抬眼就看见光头鲁串正迎面走来。郑小英心里咯噔一下,她拿不定主意是让开还是继续前行,于是她稍微有点踌躇。在她踌躇的时候,光头鲁串已擦着她的肩膀走过。郑小英松了一口气,忽然她听见光头鲁串在身后说,你家郑四回来了?郑小英没有理他。光头鲁串又问,你家郑四呢?郑小英没好气,说,我家郑四没招你惹你,谁稀罕你问他?光头鲁串一下就暴跳起来,反手揪住郑小英的头发,喊道,老子问你的人话,你不能用人话回答?郑小英尖声喊叫,光头鲁串于是伸手去捂她的嘴,她顺势咬了鲁串一口,光头鲁串痛得跳脚,抬起膝盖,一膝盖头顶在郑小英胃部,郑小英痛得倒地,痛得她连声音都差点喊不出来了。<br>郑小英有没有被光头鲁串强奸,成了我们白马凼街人人都知道谜底的谜。那天晚上,大哥彭铁峰听到了郑小英沉闷的叫喊,他赶到的时候,郑小英正蜷缩在地上哭,她大腿间淌着一滩血,而光头鲁串却站在旁边拴裤带。大哥彭铁峰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冲上去,先在光头鲁串肚子上揍了一拳,又在他下巴上踢了一脚,光头鲁串便被抖掉两颗门牙。这些都不是大哥彭铁峰说的,这些是后来光头鲁串说的。大哥彭铁峰把嘤嘤哭泣的郑小英送回家,她爹妈看见她大腿上的血,肠子都气青了,但除了丢下“丢人”两个字外,他们什么都没有说,直到第二天凌晨郑小英跳进马鞍溪自杀了,他们才知道大势不妙。<br>最先发现郑小英尸体的是朱光棍,在我们白马凼街穷得抽筋的就数朱光棍,他的职业是“捞漂”,就是在嘉陵江上打捞柴禾、木器、烂衣服什么的,弄回来卖给废品收购站。这天凌晨他快要走到马鞍溪桥头,远远就看见了桥下郑小英的尸体。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激动得不得了,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当他终于看清那一丛随着污水起起伏伏的黑色絮状物,原来是人的头发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白马凼街,又有好戏开锣了。他惊慌而兴奋地将身体贯穿了整条白马凼街,同时将他尖厉得犹如女人一样的声音也贯穿了整条白马凼街。<br>捞起郑小英尸体的是大哥彭铁峰,因为现场只有他一个“农傻”,把郑小英背到郑家的也是大哥彭铁峰。滚胀的尸体驮在他肩上,流得他满身污水。很快郑家门前就炸开了锅,白马凼街几乎半数的人都围在郑家门口,围着郑小英的尸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啧啧啧,造孽哟,多好一个闺女!张姥姥李婆姨来了,她们摇头叹气;赵姑爷王大爷来了,他们也摇头叹气。郑四妈看见这么多人摇头,听见这么多人叹气,哭得死去活来,她的哭声过去很多年后,我都还能够听见。那些天,白马凼街凄惨得就像一座活地狱。郑四爹铁青着脸,嘴皮惨白,牙关咯咯地响。后来他从屋里拖出一根水管,接在水龙头上,木然地对着尸体冲水。围观人群赶忙闪开,生怕污水溅到身上。水注将郑小英的衣服也掀了起来,露出两个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br>当时我们赶到郑四家,看见郑四正提着一把菜刀,怒气冲冲地往外边冲。他妈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着他的名字。不久后,从光头鲁串家传来叫骂声,并且有刀砍在门板上,砍在坛坛罐罐上的响声。我们朝那边涌去,看见郑四像是疯了,吊着血红的眼睛,挥舞菜刀,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乱劈。光头鲁串和他爹都没有在家,只有姚淑芬浑身颤抖龟缩在墙角,早已吓成了一滩肥肉。那块菜刀终于砍无可砍,最后劈向了那滩肥肉,这时候是大哥彭铁峰把郑四死死抱住了。<br>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大哥彭铁峰和郑四形影不离,成了好朋友。随时你都可以看见他俩在白马凼街上,摇来晃去的身影。他们是在寻找光头鲁串。而那段时间光头鲁串却彻底失踪了。于是,鲁串理所当然在白马凼街居民的心目中,当选为茶余饭后最具谈资的焦点人物了,不仅大哥彭铁峰和郑四在寻找他,我们也在寻找他,还有派出所也在寻找他,可他却让我们失望,迟迟不肯露面。我们砍手党随着鲁串的失踪,就将面临着土崩瓦解的厄运。这时又传来不好的消息,说小龙坎砍脚帮可能近几天要进攻白马凼街。这种说法在砍手党中引起巨大恐慌,并且造成砍手党内部迅速分裂。郑四又恢复了以前的神气,他找不到光头鲁串,就开始找鲁串的死党鸡脑壳和小关子出气。有次我亲眼看见他在小关子家门口,用菜刀拍着小关子的小脑袋瓜儿,向他脸上吐唾沫,小关子身材矮小,想溜,被郑四单手提起来,重重地掷在地上,又踩上几脚。小关子是个私生子,出生后他妈就跑河南了,他是他外婆带大的。他外婆又聋又瞎,成天只知道躺在床上捻佛珠子,她听不见小关子被打时的叫喊,小关子叫喊道,郑四,你就不怕鲁串回来替我报仇?郑四,我明给你说吧,鲁串已经拜在铁布衫大侠沙千丈门下了,铁布衫刀枪不入……没等小关子说完,郑四啐了一口,别跟我提他妈鲁串,他害死我姐姐,我要剁下他个小*****喂狗。说着脚下猛地用力,把小关子踩得赶紧求饶。大哥彭铁峰出来替他说好话,郑四才放过了他。那段时间,小关子便唯唯诺诺跟在郑四屁股后面,喊郑四叫做大哥。<br>彭铁峰说,小关子,别忘了你的大哥是光头鲁串。<br>小关子说,鲁串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白马凼街了。<br>眨眼间冬去春来,老树抽枝,到处碧油油的充满生机。大哥彭铁峰在嘉陵江边找了份搬运河沙的临时工作,那时他又很少跟郑四来往了。光头鲁串在我们心中逐渐淡去,郑四重新成为我们白马凼街街少的大哥,但我们发觉他变了,他好像什么都不怕,出手比鲁串还重,心子比鲁串还黑,为此他还蹲了两个多月的少管所。这江湖中事,是没进局子,矮人一等,进了局子,反而高人一等。郑四从少管所出来以后,更巩固了他的大哥地位。又过些时候,找上门的终于还是找上门了,小龙坎街果然联合南坪六公里街、江北茶园街,浩浩荡荡闯进我们白马凼街。<br>早晨九点钟的样子,大人们都已陆续上班去了。嘉陵江边,朝阳桥下,乱石成堆。我们摆开阵势,看着对方七八十人黑压压一片压过来。他们的大哥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叫道,谁是你们老大?菜刀王郑四就出列,晃了晃手中的菜刀。那边的大哥就说,郑四,我们送个大礼物给你,你怎么感谢呢?郑四问什么大礼物。那边的大哥就忽然朝身后一招手,人丛里边抬出来一个箩筐,我们一看,箩筐里坐着一个人,大家都不敢相信竟是光头鲁串。胶布把光头鲁串的嘴巴封住了,他满脸怒容,却又无可奈何。我们看他身上并没有上绑,却坐在箩筐中一动不动,都感到很奇怪。箩筐被放在郑四脚下,郑四哈哈哈一阵狂笑,突然飞起一脚,将箩筐踢翻,光头鲁串就从箩筐中滚落出来。他一滚出来,把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全部镇住了。现在光头鲁串只有上半截身子,自大腿以下,什么也没有,一张塑料薄膜兜着他的屁股,收到腰间扎成勒口。我们哪里见过这种模样,一个个吓得不轻,有人不相信,以为光头鲁串练了什么怪功夫,就把他提起来,一看他大腿根部撩着两根白骨头,吓得哇哇乱叫,落荒而逃。<br> <FONT color=#ff9600></FONT> <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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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br> 狂笑后的郑四却很平静,好像早有预料。他的平静是有来由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精心安排。郑四确实已经投靠了小龙坎街,在小龙坎街少的帮助下,他很快就找到了光头鲁串。那天早晨郑小英自杀后,光头鲁串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于是跑到南坪区的一个下水道躲了起来。白天他就睡在下水道,夜晚才出来找吃的。他先是被半夜在街上倒垃圾的老太婆发现的,后来被闻讯赶来的南坪六公里街少逮住,交给小龙坎街,小龙坎街通知郑四取人。郑四先把光头鲁串暴打一顿,然后亲自卸了他两条大腿。<br>可惜我们当时没有人知道,挟私报复的郑四原来已经加入了砍脚帮,他已经疯了,他自己做了砍手党的大哥,却还要灭掉自己的兄弟。砍脚帮大举进犯我们白马凼街,我们如果硬碰,无疑等于以卵击石,那天要不是大哥彭铁峰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小龙坎街给郑四送上大礼之后,问郑四怎么感谢,郑四就说,那好办,让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排着队,给小龙坎街的街少每个人磕三个响头。我们都很惊异于他说出这样的话,当然不肯磕头,哪里知道他其实是在羞辱我们。倒是那边的大哥说话了,说不磕头也行,每个人额头上刺个字,刺个“球”字,球是侮辱人的话,就是软蛋的意思,我们当然又不肯。那边的人不耐烦了,咆哮起来,说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还是刀子上说话来得痛快。这时候郑四提起小关子,掷给那边,说,刺字就刺字。小关子哇的一声哭了。郑四的举动完全违背了做大哥的原则,我们对他忽然心生怨恨,忽然眼睛充血,忽然忘记了生死,我们骚动起来,开始和对方对骂。对阵双方摩拳擦掌,全都把刀子、棍子、铁砂轮举起来,眼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谁都知道,这场血战远远超出了一般的街斗范畴,双方力量悬殊,打起来必定拼死一搏,死伤绝不在少数。<br>这个时候,大哥彭铁峰穿件单衣,脖子上围着汗巾,左右两条胳膊分别挽个大沙袋走过来,每个大沙袋少说也有百把斤,大哥挽在胳膊上,竟然行走如飞,毫不吃力。那边的大哥见了,喝问,你是谁?大哥彭铁峰说,彭铁峰!那边的大哥说,你要怎样?大哥彭铁峰说,我是来劝架的。那边的大哥说,不要你管。大哥彭铁峰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关子,说,你们仗着人多,就知道欺侮这种小娃儿?那边的大哥说,不关你的事,一边凉快去。大哥彭铁峰说,有本事,咱们单挑。那边的大哥不敢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掉链子,于是打个哈哈,笑话,打架难道靠蛮力?老子打遍九街三十二巷,还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口气大的。小龙坎街少全都哄笑起来,嚷嚷着要他们的大哥赶快揍死彭铁峰。我们白马凼街的街少看见彭铁峰提着两个大沙袋,不亢不卑站在那儿对话,看上去威风凛凛,哪还有半点“农傻”的模样,十足一个少年英雄,于是我们忍不住都暗暗喝了一声彩。<br>那边的大哥叫刁奎,上次我们攻打小龙坎街的时候,他还没做他们的大哥,他比大哥彭铁峰高出半个脑袋,据说都已经二十岁了,是个职业打手,而且曾经还跟著名的冈上白额虎邬林混过些日子。那时我们不知道他就是刁奎,我们见识了彭铁峰的身手后,胆子大壮,我们对刁奎出语不逊。刁奎被激怒了,举起小关子,扑面向大哥彭铁峰掷来,大哥彭铁峰闪身躲过,顺手一抄,把小关子抄在手里。这样他身上不仅有两个大沙袋,外搭还有小关子了,但是他面色不改,气宇轩昂。我们全都不由一怔,回想起当初抢他骡子的情景,显然是他有意相让,大家心里便都有点不是滋味。刁奎看他身手,知道算是遇到了劲敌,于是也不由怔了一怔,就在他一怔之间,大哥彭铁峰双手一抖,两个大沙袋飞身出去,撞在刁奎肚子上,刁奎哪里接得住,应声倒地。<br>刁奎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满脸通红,他咆哮道,小子,咱们比刀。不由分说,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把长长的尖刀,一跳就跳到大哥彭铁峰面前,迎面就劈。大哥彭铁峰丢下小关子,退后几步,觑个破绽,将汗巾啪地打过去,缠住了刁奎的手腕,轻轻一带,刁奎哎哟一声,尖刀哐当就掉在石缝之中。大哥彭铁峰力大无比,这一带竟然将刁奎的手腕给带骨折了。刁奎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立在原地做不得声。我们何曾见过一条汗巾可以打败刀子!一时间兴奋不已,都欢呼雀跃。郑四见状,赶紧上去打圆场,他说你们砍脚帮既然是来送礼的,礼我们已经收下,你们还不走,是不是要我们管饭?刁奎是混过局面的,知道再闹下去,丑可要丢大了,于是恨恨道,我们今天当然是来送礼的,小龙坎街和白马凼街的事儿,以后还要坐下来细细的算清楚。今天栽在你们大哥彭铁峰手下,我认,我们走人。<br>刁奎果然说到做到,一挥手,黑压压一片人立即撤去。他们走了很远,我们忽然想起彭铁峰,才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彭铁峰身上,我们想起来了,刁奎走的时候,说彭铁峰是我们的大哥。我们望着彭铁峰,彭铁峰一脸的谦和。这时小关子已经撕开蒙在光头鲁串嘴上的胶布,光头鲁串向天狂喝一声,兄弟们,从今天起,彭铁峰就是你们的大哥了。<br>第一个跪下的是小关子,接着是鸡脑壳,接着我们都跪在大哥彭铁峰面前,把郑四谅在一边。郑四满脸尴尬,最后也跪下。大哥彭铁峰赶紧扶起郑四,又扶起我们,说,这个大哥我不敢当,我没兴趣,既然光头鲁串不当你们大哥,那就还是郑四做大哥。大哥哪能说换就换!我们都是些血性少年,就说大哥,你不罩住小的们,小的们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大哥彭铁峰也不争辩,拂袖而去。我们相互望望,还是郑四先开口,他说,我们老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干脆请大哥彭铁峰吃顿馆子。于是我们抬着光头鲁串,簇拥着大哥彭铁峰跨进了白马凼街最大的馆子。<br>我们吃得忘乎所以,这顿饭,没想到一下子吃了三百块。服务员拿着账单结账的时候,我们一个个傻眼了。初次请大哥吃饭,就遇到这种尴尬事,大家都觉得脸上很没面子,于是开始骂店老板是奸商,是黑屁眼烂心肠。店老板赶紧伸脑袋看是些什么人物,一见是威名赫赫的白马凼街少,于是赶紧出来,主动要求打五折。但不要说五折,我们手上连一折的钱都凑不够,总共才凑七块。郑四就对店老板说,先赊着。店老板支支吾吾,本店经营无方,不敢对外赊帐。郑四忽然将桌子脚下的箩筐提起来,重重一顿,放在桌上,光头鲁串端坐在箩筐中,翻着怪眼,冲店老板嘿嘿冷笑,把店老板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郑四说,老板,光头鲁串就当在这儿了,我们回家取钱去。这时候大哥彭铁峰站起来,摆摆手,说,光头鲁串是我们的兄弟,不能当这儿。老板,如果你信得过我,钱在三个月后我给你送来,一分不少。<br>虽然我们已经认了彭铁峰做大哥,但大哥彭铁峰一直都没有认可,他仍然干他的搬运工作。果然,三个月后,他把三百块钱一分不少交给了店老板。这期间,他只吃干馒头,喝白开水。我们没有觉得大哥彭铁峰傻,相反,我们更加敬佩他了。<br>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那天吃完饭,我们意气风发地在白马凼街穿行,竟给我们碰上了一个奇人。我们簇拥着大哥,拐过老釜灶,迎面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跨着大步,急如流星,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伸手去扣蓝布衬衫的领口,衬衫下摆在风中飞扬,因此他看上去风尘仆仆,意态洒脱。当他看见大哥彭铁峰,步子不由缓了一缓。他边走边问大哥的名字,我们自豪地替他答了,彭铁峰,我们的大哥!那人微微颔首,说,好苗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脚步并没停下,只听见“嗒嘀”一声,踢起来一块石头,他将石头抄在手上,一侧身,另一只手已是握了一把刀,刀尖在石头上迅速游走,火星四溅,石屑迸飞。这一套动作,真是潇洒、细腻、自如!我们不禁相顾愕然。顷刻之间,他已经刻完字,将石头扔给大哥彭铁峰,说,我有急事在身,不能逗留;你到三十里外的华岩寺找一个叫定禅的僧人,把这块石头给他。说完就扬长去了。我们回头看那石头,上面刻着十八个遒劲有力的字:纵横经年,不见山水;得之咫尺,倚天照海。柳三。十八个字,字字深入寸许。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小刀柳三的名头,只惊异于刀怎么可以在石头上刻这么深的字,我们抱着石头摸了又摸,相互传阅。另外,我们还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豪迈,过后很长时间,我们都自觉不自觉地学起他走路了,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让风把衣角刮得呼呼直响。<br> <FONT color=#ff9600></FONT> <BR><br>V&C},@&[C7D*V5jX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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