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ma 2007-10-11 18:36
林中孤岛 短篇武侠
>此时,阿蓼觉得他就像林中的那些被乱藤缠绕的大树,无法移动也无法呼吸。那些紧紧缠住他的不是真正的藤,而黑暗中的鬼魂,在他落难时分追踪而来,勒住,向他索要曾被他夺走的性命。<br>阿蓼深吸了口气,疼痛沿着嗓子进入身体,放肆地四处游走。他受了重伤,对手又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必须继续向前,别无选择,因为他是一个人,不是一棵树,不是一棵任人刀劈斧砍的树<br>天将明,晨风吹在裸露的伤口上微凉,缓解了一些疼痛。前方树木渐稀,有隐约流水声传来。出了树林,阿蓼第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木屋,孤独地耸立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那松软的茅草屋顶似曾相识,勾起了阿蓼记忆深处的一些温暖情感。他记起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些童年时光,就是在这样的小屋中度过。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在指引着他奔向那小屋,仿佛那里就是他奔逃的终点,他疲惫已极的身体的最后归宿。<br>一条几丈宽的深沟横在面前,沟很深,踢块石子落下去,好久才听得到回音。一座只有一人宽的狭窄木桥跨于沟上。阿蓼走上去,突然听到了身后的一声:“他在这里!”。阿蓼没有回头,暗自提了口气施展轻功奔过桥,飞快地回手一剑劈向桥面。只听得两声惨叫伴着吱吱嘎嘎的断裂声在山谷里回响。<br>阿蓼用尽了最后的余力,颓然地倒下,向着小木屋的方向。<br>木屋里有木料和干草的芬芳,混和着浓烈的草药味。阳光透过小小窗子挤进来,在阿蓼的脸上、裸露的胳膊上和腿上炸开,烘暖了他的身体。阿蓼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睡在小小木屋的草堆上,身边放着一只小木板凳,凳子上放着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br>是谁救了他?阿蓼疑惑着,扶着墙起身,拖着受伤的腿慢慢出门。<br>阿蓼扶着墙站在房檐下张望。木屋建在林间的一块平地,背面是寸草不生的悬崖,正面向着一望无际的林海,一条天然的深沟隔开森林与平地。<br>看着那一片深遂的密林,阿蓼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真不知道那个黑暗的夜晚,身负重伤的他是怎样穿越而过的。偶有山风吹过,高高低低的树梢在风中摇摆,一波又一波地传递着隐藏在密林深处的鸟鸣、花香和叶的密语。林海的边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缓慢地向前移动。<br>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妇,她穿着褪了色的土布衣裙,一根竹簪子勉强别住散乱的头发,在脑后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女人的身后拖着一只沉重的大竹筐,吃力地前行。<br>阿蓼见状,随手劈下一根树枝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示意女人放手,拉过女人背上的粗藤,拐着腿拖起竹筐。<br>“你?你的伤好了?”女人惊讶地问。<br>“没有大碍,不过腿脚不便罢了。”阿蓼答。<br>女人笑了,看上去很欣慰。<br>“是你救了我?”阿蓼问。<br>“前天早晨,是老黄狗在沟边发现你。”女人说着指了指那个竹筐道:“我就用这个把你拖回去。”<br>阿蓼回头看看大竹筐,感激地说:“真难为你了。”<br>“把你弄回去倒没什么,只是那个姑娘回去费了点劲儿,她挂在沟边的树枝上,要不是我用挑住她的裙子把她拖上来,她马上就要掉下去了。”<br>“姑娘?”阿蓼心里一惊,难道是苏苏?<br>女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那姑娘伤口感染,一直高烧,不知能不能好得起来。”<br>阿蓼帮女人把东西搬进屋子时一眼就认出了躺在床上的苏苏。<br>女人住的木屋分大小两间,大的一间她自己住,小的一间做仓房。苏苏就和那女人同住在大屋子里,阿蓼住在仓房。<br>苏苏就是那个晚上追杀阿蓼的人之一。一同穿越树林的还有苏苏的师兄。阿蓼砍断独木桥的时候苏苏和师兄已经冲上了桥,但他们的轻功都不及阿蓼,在桥断裂的那一瞬,苏苏和师兄已经来不及回身,同时坠向深沟。幸运的是苏苏被沟边探出的树枝勾住了衣裙,而她的师兄撞向沟底的石堆身亡。<br>阿蓼柱着拐杖到沟边查看过,沟底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俯向尖利的石堆,成群的乌鸦飞来,啄食着叫嚷着,心满意足地飞走,又换了另一批贪心的鸟儿过来。<br>躺在大屋里的苏苏昏迷了五天才醒过来,那时阿蓼已经恢复了大部分体力。<br>苏苏意识清醒后才知道了木屋里的女人救了她,女人的名字叫做英子。同时,她也发现了隔壁住着最危险的敌人阿蓼。<br>“要想办法弄掉他!”苏苏的声音微弱,却冰冷如铁,目光里的寒意让英子一震。<br>“他是个坏蛋,杀人无数!”苏苏又说:“你不该救他。”<br>英子迷茫地摇了摇头。救人只是出于本能,无论救苏苏还是阿蓼,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br>苏苏叹了口气说:“那你小心吧,我功力恢复还需要一些日子,你又不会一点武功,但愿他不会趁这个时候伤害我们。”<br>英子仍然很不解。她不明白苏苏为什么要担心,她想至少阿蓼是不会伤害她的,毕竟她救了他的命。<br>阿蓼的腿慢慢地好了,再不用拄着拐杖走路。他每天早晨起床以后都要到沟边去,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对面的树林沉思一阵子。<br>苏苏的师兄只剩下一具骨架,断了的桥挂在沟的两边,偶有鸟儿停留片刻又急急地飞走。阿蓼想过要帮英子造一座新桥,但这个工程要花费很多时间与体力。英子倒是说她不急,她说自从前几年她的丈夫和婆婆害伤寒病死了以后,她一年只过一两次桥,为了去山下换些必须的东西。<br>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黄昏。夕阳落在屋顶,烧红了那些柔软的茅草,也映红了英子的脸。她的眼神里有一层茫然的雾气,为她那张并不美丽的脸增添了一些不同的东西。阿蓼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似曾相识。他见过许多次这样的眼神,在他路遇的一些普通的村妇脸上,在他母亲的脸上。<br>那样的眼神平淡无奇,却又隐约暗藏着一种笃定安宁。<br>阿蓼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先后死去,他被附近寺院的老和尚收留,并传给了他一身神秘的武功绝学。老和尚死后,阿蓼开始了行走江湖的生涯,时时孤独着刻刻警觉着,只有路遇的那种普通人的平静庸常的目光才能让他片刻安心,却只在片刻而已。<br>在这样一个安静的黄昏里,山风似乎也不那么张扬。薄雾柔柔地散开在。晚霞最灿烂处编结成网,笼住这一刻的安静。<br>然而这样的感受只在瞬间。阿蓼突然感觉到有一种尖锐的东西如干枯树枝,直愣愣地刺破了温情的暮色。<br>越过英子的肩,阿蓼看到另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属于一张娇美的面孔。那样的美丽,如暗夜里开放的花朵,在幽暗中结满寒气逼人的冰霜。<br>英子回过头去,看到苏苏倚在门口,直盯住阿蓼。<br>“你杀死了我师兄,也差点杀死我!”苏苏冷冷地开口。<br>“我不杀你们,难道要等你杀了我吗?”阿蓼抱着肩膀冷笑。<br>苏苏一言不发地扬起衣袖,一道光在夕阳下映出血腥的杀气。阿蓼抬起手轻轻夹住,手里多了一枚飞镖。<br>“这是在我们救命恩人的家里,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以后再解决!”阿蓼随手将飞镖丢向身后,那道血腥的光便无息地隐没在深沟深处。<br>阿英惊异地看着他们,张大了嘴巴,很快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br>以后的日子暂且相安无事。阿蓼开始砍树,进行造桥的工作。阿英每天在屋后的地里侍弄她种下的谷物蔬菜,阿蓼也经常过去帮忙。<br>苏苏不会做那些粗笨的活,闲时帮阿英做做饭,却常常翻了碗摔了碟子。<br>雨后的一个早晨,苏苏提了一篮蘑菇回来。看得出她的辛苦,鞋子上沾满了泥巴,裙角也湿漉漉的。英子看了看蘑菇,却全部倒到屋后去了。阿蓼在一旁讥讽地说:“采那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干嘛?全是毒蘑菇,吃了会死人的!”<br>苏苏狠狠地白了阿蓼一眼,一声不吭地回到木屋去。<br>屋顶升起了炊烟,袅袅婷婷地飘向山的背后。阿蓼坐在院子里,把一片叶子放入口中吹响。英子闻声从木屋里出来,也采了片叶子,坐在阿蓼身边的大石头上吹起来,两片小小的叶子发出悦耳的乐声,默契合拍。<br>阿蓼停下来,看着英子,眼神在晨光中温柔起来。<br>“这曲子是母亲教我的。”阿蓼说:“可惜,她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死了。如果她和父亲还在,我想我会成为一个农人,守着自己的田地,娶妻生子,过另外一种安定的日子。”<br>英子仔细地看着阿蓼,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坏蛋的痕迹,除了他嘴角边的一条很深的伤疤外,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她想起苏苏说过的阿蓼曾经杀人无数的话,不觉陷入一片迷茫之中。<br>苏苏站在屋角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哼了一声,进了屋子。<br>饭做好了,苏苏却躺在床上,面向墙壁说自己肚子疼,不出来吃饭。英子盛了饭菜和阿蓼坐在院子里准备吃饭。<br>阿蓼端起饭碗又放下。他招招手唤着英子的老黄狗过来,从冒着热气的汤里捞了块肉丢在地上。老黄狗摇摇尾巴吞了肉。英子拿起筷子正要吃饭,却听得老黄狗怪叫着,在地上打着滚。<br>英子放下筷子走过去的功夫,老黄狗已经抽搐了几下,再动弹不得。黑色的的血从它的鼻孔流出,蜿蜒着,象一条黑色的爬虫。<br>“苏苏的盅毒!”阿蓼惊叫了声,站起身来冲进木屋。英子呆呆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打斗的声音。她想她的的萝肯定翻了。洒落的玉米粒从门缝里跌出来,滚落到她的脚边。阿英俯下身,拾起那粒金黄色的种子,叹息。<br>打斗声停下来,阿蓼推着绑着绳子的苏苏出门来,直奔向门前的深沟。<br>“你们!”英子叫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跟着跑过去。<br>阿蓼站在深沟前,解开苏苏的绳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书扔到地上说:“拿去吧,你们梦寐以求的武功密藉。”<br>苏苏迟疑地看着阿蓼,以为其中有什么诡计,不敢去拾起,目光却粘在那本泛黄的书册上,不舍得离开。<br>阿蓼拾起书,塞在苏苏手里,回手从身边的树上扯过一根粗藤扭成的碗口粗的绳子。他把绳子递给苏苏说:“这个我试过好多次了,你抓住它就可以荡到对岸了。”<br>“你可以用这种办法回到对岸去?可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苏苏问。<br>“我不想走了,不想再回到那个日夜奔走的江湖中去。我打算留在这里,做一个农夫,安静地度过我的后半生。”阿蓼回答,语调平静。<br>苏苏望了望阿蓼身后的英子,尖笑起来:“你?和那个村妇?呆在这里?”<br>阿蓼的脸色沉了下来,凌厉的目光阻止了苏苏的嘲讽。<br>苏苏醒悟过来,把书塞进怀里,抓住绳子。她再次犹疑地看了看阿蓼。暗想,他要杀死自己刚才就会动手了,看来这个人真的是神经错乱,要放她走了。苏苏施展轻功荡起绳子,很轻巧地就落在了对岸。<br>阿蓼看着英子,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木屋。<br>风在山间鼓荡,掀起林梢的浪。阿蓼在沙沙声中转过头来,眼睛里映出寒冷晶莹的光。那是不请自来的死亡之光,他没有料到,那个美丽而贪婪的女人又荡了回来,带着那些浸满毒药的飞镖奔向他。<br>阿蓼倒下,向着木屋的方向,和他来的时候一样。<br>英子呼喊着冲向阿蓼,想去拉他起来。然而,她再也触不到阿蓼的手,另一枚镖刺破了她的心脏。血,在心房里爆裂,又从她口中喷发而出。<br>阿蓼伸出手,拨下胸口的毒镖。阳光明媚的早晨,血色的孤线划过,飞向那根荡向林海间的绳子。绳子无息地断裂开,把苏苏的惊叫声撕扯得尖细锐利,直至无息。<br>乌鸦们听到了死亡的呼喊,兴奋地怪叫着成群而至,冲向沟底的新鲜尸体。<br>现在,林中的孤岛是它们的天下了。<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