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ma 2007-10-11 18:39
双手舞剑的蝴蝶 短篇武侠
>1<br><br>在离家来到江湖的第十个年头，华裕终于认清一个事实。自己实在不能成为一名侠客。这是他自幼以来最大的理想，为之付出过许多努力，可惜还是破灭了。<br>其实华裕萌生出这个想法已有段时间了，只是一直不甘心接受事实。他出身武林世家，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不仅学到一身功夫，也养成坚忍的性格。华裕相信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因此尽管当年父亲一再反对他独闯江湖的决定——希望华裕专心经营家族的镖局生意——他毫不在意，只带了一柄剑离开家。他的家乡在江南，一个细雨霏霏落花漫地的美丽地方。华裕刻意选择了塞外。此地冷风如刀，热浪如焚，他却喜欢一个人在大漠中练剑，在月下对空长啸。华裕认为有益于磨砺意志。当然，他做了更多具有现实意义的事情。做一名侠客很辛苦，远不如常人所想的那样富于传奇色彩。华裕一入江湖没多久，便对此有了体会。他惩奸除恶，消灭了不少声名狼藉的马贼流寇，曾在荒漠中追击凶顽，几次都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他有很多义举，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或者一个他人的嘱托，甘愿奔波千里受尽艰辛。总之十年中华裕经历的事决不算少，换为常人很难有如此的成绩。不过他自己并不满意。<br>为什么要做侠客？在对昔日的信念动摇之后，华裕这样问过自己。起初，他认为目的是抑恶扬善，后来逐渐意识到，救一个人固然不易，但并不是最终目的。只有以侠义之心感染他人，让人人理解侠者的精神，才是成功的结果。当然，这个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如果世上到处都是侠客，那么局面恐怕比处处盗匪横行好不了太多。世上需要秩序，而不是混乱的个人意志。因此华裕陷入僵局，他的希望在现实中行不通；同时又有些困惑。人们呼唤侠客，总是出于自身安危的需要，或是一种自我不能实现而又乐于保持的希望。肯于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譬如他这样的行动家，实在少之又少。也许是华裕身处的这个时代再不需要什么侠客。他的理想无法完成。<br>甚至，华裕在现实中屡屡碰壁，遭受打击。他这时已经三十出头，已到成家立业的时候。华裕有自己倾心的女子，对方同是江湖中人。女子不顾家人反对，和华裕漂泊天涯。就在这一年早些时候，华裕因替人出头而惹祸上身，遭到围攻，连累心爱的女子受了重伤。敌人势大华裕一时不能反击，只好携女子远遁觅地静养。二人产生了矛盾。女子气苦，伤好后离开了华裕。也许，这是个早晚会来的结局。此事让华裕心灰意冷。最亲近的人也不再相信自己。在痛苦中华裕卖了自己的坐骑，一匹千里马，十年来他在西北得到的唯一财产，腰上系着那柄从家中带来的剑，踏上归乡之旅。<br><br>路上走了两三个月，这一天来到中原。已经是八月份，华裕想起江南的桂花，有些怅然。十年没有回乡，不知家中怎么样了。天色暗下来，空中飘着小雨。华裕路过一家酒馆，走进去。酒馆里客人不少。华裕自己占了一张桌子，要了半斤酒，慢慢喝着。他想着心事，对周围并没留意。忽然街上一阵喧哗，有锣鼓声响。客人们纷纷涌出了酒馆。华裕继续喝酒。人们挤在酒馆门口，开始大声议论。原来是一位显赫的官员途经此地，带着许多随从。人们嘀咕着，说起关于这位官员的一些传闻。华裕心中一阵烦恶，不由望过去。酒馆敞着门，他看到一队人马经过街道，中间有一抬大轿。随从们跟在左右，手里都提着灯笼，口中大声吆喝，很有威风。华裕又扫了一眼，喝了一大口酒。<br>风声骤起。华裕惊觉，有意外发生。轿旁的灯笼一起被暗器打灭。破风声再次响起。“有刺客！”随从们大乱。华裕眼光锐利，看到黑暗中一道身影自街旁民房高处扑下，掠向轿子。随着一声短促凄厉的呼号，刺客已经得手。此人动作好快！华裕忍不住要看个究竟，纵身自客人们头上掠过，来到酒馆外面。当时情况混乱，谁也没注意他。随从们大喊，“捉刺客！”其中有几名高手，赶去和刺客动手过招。华裕注意到轿旁几团黑影扭在一起，激斗正酣。去帮忙么？华裕的手按在剑柄上，胸中燃起一团豪情。<br>就在这关键时刻，华裕发现刺客有所动作。那人腾身轿顶之上，双臂一分，各持着一柄长剑。身形婀娜，看来是个女子。接着自刺客左右两边分别追来敌人，要在半空中截击。刺客从容出招，一剑一个击落两名敌人。此刻云破月出，刚好有了光亮。华裕见到一个无比优美的背影，像展翅的蝴蝶般轻盈，舞动着双剑，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当中。雨已停了，街上仍乱成一片。看客们忙着往家跑。那些随从气急败坏，张罗着收拾残局。华裕对此浑然不觉，只冲着夜空发呆。<br><br>没过多久华裕回到家，主动向父亲认错，恳求改过的机会。家人原谅了他。华裕顺从做了一名镖师，兢兢业业，很快便能独自打理镖局的生意。第二年他娶了一名当地女子，两家门当户对。妻子温柔美丽，待他很好。于是华裕做人更加踏实，还将镖局业务扩大到了北方。亲友中不少人称赞他浪子回头。华裕并没在乎这个。他觉得自己在履行一种责任罢了。<br>不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华裕会在妻子睡着之后，一个人起来到月下沉思，回忆那个双手舞剑像蝴蝶般曼妙的女子。这是华裕仅剩的一点秘密，也是对过去的一点纪念。他对女子并非出于爱慕。因为对方延续了华裕自己的理想。女子正是侠义中人，可以继续他未竟的事业。两人有共通之处。有了这女子的存在，华裕便多出一线希望。<br><br>2<br><br>转眼过去八个春秋，华裕步入中年。这时按照一般人的标准而言，他已功成名就，成为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由于父亲去世，他成为家门的继承人，顺利成章接管了镖局的全部生意以及其它产业，攒下不少财富。因为妻子不能生育，华裕先后纳了三房小妾。他做了父亲，膝下多了几个儿女。同年轻时相比，现在华裕的头发稀疏了些，腰上也生出赘肉，酒量长了不少，精神和体力则差一些。至于其它，诸如过去那些冲动而天真的行为，华裕从不评价。他觉得和同辈人比较起来，自己运气算是不错。<br>这一年春天出了件事，镖局在扬州道上遭遇不测，一笔红货被劫，几名镖师以身殉职。因为镖局在江湖中名声很响，走镖一直比较顺利，道上人物常会给华裕留些情面。他不由震怒，亲自到扬州查访。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他弄清楚是一群侠盗劫了镖。事情有些棘手。原来托镖的客人是位富甲一方的财阀，早被侠盗们盯上。华裕去和对方交涉，那几人表示要用财阀的不义之财赈济北方受了旱灾的穷苦百姓。华裕只能指责对方不该伤了镖师性命。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华裕出手以寡敌众，击败敌人。侠盗们见技不如人，按原数退了镖银。华裕一面忙着将红货送给已赶到扬州城的财阀，另一面还要打理那些殉难镖师的后事。所有事办妥后，华裕有些累了，没心思留恋扬州城中桃李芬芳的大好春光，骑马上了官道，准备回家。那天又下雨了，路面湿滑，马儿跑不快。家乡离扬州不太远，他不必着急赶路。走了半日，雨渐渐大起来，他见道旁有座石亭，下马到亭中避雨。马儿留在外边一株树下，低首啃着野草。<br>从石亭一侧走不出三十步有道长堤，外面是宽阔的江面。华裕来时往那边望了一眼，江上烟雾蒸腾，远一点的地方已看不清楚。华裕坐在亭中，靠着石柱歇了一阵。四周很静，只有雨点落在草地上的微响。后来声音渐止，雨停了。他打算重新上路。这时却传来一阵乐声。华裕很奇怪，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声响。他从亭里出来，朝堤岸走去。乐声渐渐响亮起来，其中夹有女子的歌唱，声音软软的，很悦耳。曲子稍微带着一点悲怆味道，听来更加感人。华裕不懂唱词，心里却有股熟悉的味道。难道听过这个声音？华裕问自己，一时无法确定。江面上云雾散了，有一艘画舫慢慢从雾中出现，由远及近朝他这边经过。画舫分为上下两层，式样别致，颜色绚丽，看来是豪富之家的座船。上层开着许多窗子，能望到里面坐了不少人。画舫离岸差不多有十余丈的距离，歌声越来越真切。此时一曲终了，船上响起一片喝彩声。船恰好来到华裕的正前方，位置距离他最近。华裕的目光越过十几丈的水面，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落在里面一个女子身上。那人只是背冲着华裕。虽然间隔这样的距离，但背影是如此真切而鲜明。原来是她！华裕脑中轰然一震。<br><br>等华裕回过神来，方才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画舫中人影晃动，惊叫声四起，显然出了变故。紧接着兵器交接声响起来，有人开始动手。华裕判断是在画舫下层，他看不到那里情形，有些焦急。听起来动手的人很多。不断有人受伤，负创的惨呼声和身体碰撞船板的声音不绝于耳。忽然剑光一闪，自画舫上层出现。随着雪亮的两把长剑飞舞，刺客的身影在那些木窗后不时闪现。追来的人们匆忙自下面赶来，将刺客包围，继续开战。华裕不知道女子是否能应付，担心起来。“快把盒子抢回来！”一个焦急的男人声音从船上传来。是那财阀！华裕一呆，随即明白了。那笔红货存放在一个黄金盒子里。他亲手将盒子交给财阀，两人寒暄几句，所以认得对方声音。女子看上这笔红货，也许仍是为了救济灾民。总之大有用处。华裕闪过这个念头。<br>“轰隆”一声响，女子破顶而出，来到画舫最上方。华裕的心神转到对方身上。女子背上系着一个包袱，看来已经得手。她穿了一身素雅又不失妩媚的衣裙，眉目看不真切，露出一股勃勃英气。接着有几人先后冲上船顶，与女子斗在一起。这些人身手不凡，看来财阀为了红货而请来高手保护。女子双剑纷飞，接连递出几式险招，逼得对手不能合围。她要脱身了，华裕想到。果然女子又一剑迫走来敌，赢得一点空隙，马上朝华裕这边纵身而起，凌空横跨江面。因为离岸有十几丈远，无法一跃而来；她在空中迅速连踢两脚，足上一对鞋子前后飞出，朝岸边而来。鞋子速度很快，抢先女子一步。在她一跃将尽之时，刚好一只鞋可以垫在脚下。女子足尖一点，鞋子坠向江面，整个人重新跃起，身形像蝴蝶般轻盈。她要前往第二个落脚点，再一跃后便能登岸。<br>情况突变！一支箭从画舫中射出，袭向空中。华裕立即看出不妙。箭手很高明。此箭目标不是女子，而是在同一水平线上的那只鞋。按照箭的去势，在射中鞋子的一刻，位置刚好在女子的第二个落脚点。因为女子正在上方，无法应付后面来的飞箭；何况人在空中无法换向，只能沿预想的弧线由上而下落向那只鞋。她很难躲开袭击，即使发觉也只能换气下沉落到江中。这样她耽误了上岸，容易被对手们拖住。必须帮她解围。华裕想出对策，伸手从怀中掏出装钱的荷包，一下甩出去。荷包直冲对面的飞鞋而去，速度比那支箭更快。鞋正在离岸五丈的空中，那一刻荷包已到，看似两者相遇，却彼此错过。荷包朝稍微高些的地方飞去，先一步来到女子脚下。女子趁势将脚一点，借力投往岸上，终于脱离险境。同时那只鞋被后面的箭赶上，射个正中，“扑通”一声落入水中。<br><br>3<br><br>在女子登岸的一刻，华裕悄然退回亭中。他不想引起画舫上人们注意，况且女子已经无碍，于是上马疾弛而去。就在他扬鞭御马的一刻，身后传来道谢的话语。该是女子从岸边赶来答谢。声音那么悦耳，像唱曲时一样动听。华裕没有回头。他觉得这声音不逊于对方背影，一只轻盈的蝴蝶，如此曼妙无比。开始自己泛起熟悉的感觉，不也是听了这声音么？华裕想到。不过以前相遇时没听到女子开口，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他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侠义和理想，世上还是有人在坚持——惟有这个念头在华裕脑海中不住闪烁。<br>回到家中，华裕没理会别人的问候，一个人来到房里，关上门，没了声音。大家以为他累了，便不再打扰。哪知一连三天华裕都不肯出门，只在房中呆着，茶饭不思，也不开口，独自默想心事。所有人都不理解华裕的举动，开始担心是他生病，后来又猜他遇上什么不顺心的变故。正在大家担忧的时候，华裕从屋里出来了。这已是第四天，之前他什么东西都没吃，看来精神却不错。此后他也没做出什么异常举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仿佛这个小插曲并没发生过。人们以为是华裕想通了，或者是他解决了难题。不过细心的妻子察觉出一个细节，他将多年来从不离身的佩剑收起来，换了另外一把剑。这有点奇怪。一天妻子忍不住提起来，华裕只答了一句。那是侠义之剑，不该再用了。从此就没人再谈起这个话题了。<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