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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站在交叉路口的刺客 短篇武侠

xiaoma 2007-10-11 18:42

站在交叉路口的刺客 短篇武侠

>血的颜色殷红,红得耀眼。血在地上奔跑……<br>谢峰玉脑海里同时出现两个几乎相同的画面——当他父亲倒地死去的那一瞬间,他也会想到韩将军突然倒地死去,于是两个人的血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撒欢儿奔跑,拧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这条河就像身穿红色铠甲的士兵,在广袤的沙场上驰骋纠杀。<br>事实上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死去,但最后,懦弱的谢峰玉却被这些记忆或者想象中才存在的血所震慑,再也分辨不清究竟是谁死去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有些茫然。他把剑弹得铮铮作响,他把剑想成是远古的乐器。于是他开始重新清理思绪。十年以前,他那双少年的眼睛被父亲的背牵引着,翻过很多座山,也穿过了无数片理所当然的树林,父亲击杀了不期而至的豺狼。一路上,还有菊黄的、浅蓝的、鹅绒而带些麻紫色的花,这些花是谢峰玉叫不上名儿的,他很好奇。当他们父子划着船,划过辽阔的湖泊,再踏上陌生的岸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交叉路口,一条路向左,是朝天的黄土大道,一条路向右,路旁一如既往地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br>谢峰玉跟在父亲的身后,站住了。他仰头看天,天那么湛蓝。<br>父亲在交叉路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牵着他的目光向着朝天的黄土大道迈去。此后的情形,谢峰玉又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走进了一个烟雨朦胧的地方,父亲说这地方就叫烟雨朦胧,在烟雨朦胧,有一座豪华的处所,它处在纵横交错的路中央,它的主人叫韩将军。父亲安排谢峰玉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自己却一个人向韩将军的处所走去。<br>那时父亲说,要做一名出色的刺客,必须常常看见血。<br>可是谢峰玉对血却有种说不出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很小的时候,父亲教他怎样刺杀一头野猪,那头野猪死后,流了很多很多的血,谢峰玉为此呕吐了好几天。父亲要他看血,正是为了将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刺客。因为他的爷爷是刺客,他的爷爷的爷爷也是刺客,在他和他父亲的世界里,再没有什么别的职业可供选择,他无论如何也只能做刺客。那时他看见了父亲和韩将军跳跃搏击的身影,然后父亲的血从胸口流出来,从手臂流出来,从大腿流出来,从背部流出来,从脸上流出来,总之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流出来,那时谢峰玉已经忘了流泪,他晕厥了。<br>谢峰玉一定要刺杀韩将军,虽然他一点也不了解韩将军。韩将军对于他来说,就像一道刻画在岩洞里的谜,一直横亘在他心中。<br>父亲并没有要求他刺杀韩将军,也没有告诉他他为什么要刺杀韩将军,甚至父亲的死,也并没有激起他对韩将军太多的仇恨。只是仿佛有一种无法触摸的力量,时时牵引着他作出这样的判断,或许仅仅是因为要完成父亲无法完成的愿望,他才能从想象的父亲身上窥见自己。否则,自己就是没有根的躯壳。<br>但有时他又认为,这样,只不过是父亲死后不必要的一个延续。<br>不管怎样,谢峰玉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一个长年生活在深山,靠种些菜食为生的人,可以想见,他的身体是如何的羸弱,如果他背上没有背负那把剑,那么清清瘦瘦的身子,再配上一张清清瘦瘦的俊美脸庞,使他看上去倒像是多年来陪伴青灯黄卷的书生。<br>但他毕竟不是书生,他是刺客。他是刺客的概念也是与生俱来的,这就像一个永远也无法褪去的烙印,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概念越来越明晰和稳定。<br>终于他下定决心,背负着剑,踏上了刺杀韩将军的路。<br>他戴着斗笠,穿着一身古旧的青衫,不停地行走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很多时候,路上都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得久了,也不知道是他在走,还是路在走。他翻过很多座山,当然也就同样穿过了无数片理所当然的树林,林中常常有野兽出没,谢峰玉却总能够躲开它们,他没有选择像他父亲那样与它们搏杀。说也奇怪,也许这些野兽是嫌弃他太瘦,吃起来咯牙,它们巴巴地望着他越走越远,眼睛是那样温柔。<br>最后,在谢峰玉面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湖泊。<br>这是一片曾经熟悉的湖泊,这片湖泊什么都能容下。现在正是黎明时分,湖泊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红彤彤的太阳,一会儿,微风缓缓吹过,湖底的鱼儿便浮上水面,欢快地游荡,把太阳撕成了一片片朝霞,那么样血红的朝霞,铺满了整个湖泊。只有湖畔成堆成堆的芦苇,呈现出青青的色彩。<br>谢峰玉寻找到渡口。这渡口没人,也没船。<br>但在谢峰玉依稀的记忆里,这里应该有条小船。他忽然想起韦应物的诗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现在正是阳春三月的天,只是没有雨,也未到黄昏,金色的阳光平添了几许暖意,了却了一段凄清。没有找到船,谢峰玉有点茫然若失的样子。<br>他无数次吟哦着韦应物的诗句,他真的想象着有条小船,从诗的意境中划出来。于是他果然看见了一条船,在湖心有节奏地荡漾着。这条船一点点变大,谢峰玉渐渐可以看清,那是条木船。<br>谢峰玉喜出望外,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他揉了揉眼睛,但他确确实实看见有条船朝这边划过来。他甚至还能看见划船的是个穿红衣的女子。<br>然后他听见清润圆转的歌声,从湖面飘飘而至。那歌声起初如桨击水,听不太清,只感觉噙着些烟雨的气息,到后来,逐渐字正腔圆,就如一粒粒珠子跳跃过来,欢快中带着些许怅惘,唱的却是李商隐的《飒飒东风》——<br>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br>春心莫共花争开,一寸相思一寸灰。<br>谢峰玉痴痴地听着。一生中,他还从未真正接触过女子,更没听过女子的歌唱。他自幼也读了些诗书,这几句讲的便是闺女怀春的意思了。只是把这感叹良夜易失的词儿,唱得欢快如许,却倒还很是切合春日融融的景象。<br>离湖岸还有丈把远,歌声嘎然而止。但那意味儿却经久不息,像一双穿过云层的纤纤玉手,在谢峰玉耳朵里抚来抚去,抚得他心潮起伏。那红衣女子站在船头,衣袂翩翩,她将手中蒿竿在湖面轻轻点去,“吧嗒”一声,谢峰玉便看见无数个穿红衣的女子,轻烟似的纷纷向他扑来,映得他双颊绯红。<br>那女子咯咯地笑,仿佛掉下一串银铃,公子,求渡么?<br>噢,不是……是……寻一条木船呢。<br>谢峰玉傻了似的,一边无心地应答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的脸庞,那脸庞那么年轻,而且还长得那么美,谢峰玉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三月的桃花,红艳艳的桃花挂着露珠,绽放出纯净的笑,那笑让人无法捉摸,它只隐藏在风中。<br>公子,一个人?请问尊姓大名?<br>姓谢,多谢的谢,复名峰玉。姑娘你……<br>谢风雨?不是说的风雨夜归人么!你是归人?还是过客?红衣女子浅浅地笑,她略微顿了一顿,说,你叫我桃花吧。<br>桃花?真好听!谢峰玉喃喃念叨着。<br>桃花也并不怎么害羞,把船靠了岸,咱们真有缘哪,谢公子。<br>谢峰玉跳上船头,他脚下没有踏稳,身形微微晃动。桃花连忙伸手将他扶了一扶。谢峰玉便嗅到一股清香的味道,渐渐浸进了心脾。他坐在船头,整个儿人都沉醉了。这时候,他看见桃花划桨的姿势很优美。<br>姿势优美的桃花轻盈得就像一朵云,从天上缓缓滑过。天那么多的蓝,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天也那么空。谢峰玉眼睛里除了桃花,什么也没有看见。这仿佛就像十年前他看父亲的背影一样,除了父亲的背影,他也什么都没有看见。桃花回头瞥了一眼谢峰玉,扑哧地笑出声来。<br>谢峰玉也明白,一定是自己的痴态十分可笑。如此放肆地看一个陌生女子,怎么说也是一种失礼,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看桃花。桃花却落落大方,并不介意。就在船即将靠岸的那一刻,谢峰玉突然发觉心原来已经不属于自己,它早已被桃花带走了。<br>谢峰玉谢过了桃花,跳上岸,继续朝前走,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具阴影。这具阴影行走到交叉路口,站住了。与十年前完全相同,一条路向左,是朝天的黄土大道,一条路向右,路旁一如既往地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在这样似曾熟悉的路口,远久的记忆突然变得很模糊了,谢峰玉低头沉思,他在努力搜寻他父亲曾经选择的路。<br> <FONT color=#ff9600></FONT>   <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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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vS(cJ8qPW <br><br>>可是他的思绪却在桃花身上,他怎么也记不起应该选择哪条路。<br>谢峰玉回过头去,他看见桃花依然站在船头,但是船却离岸而去。她是一个漫游在江湖中的女子。他怀疑她真的叫桃花了,或许,柳絮才是她的名字,飞舞在水与天之间的柳絮,看似没有路,其实它的路浩大无边。谢峰玉反倒觉得,自己那条具体而延绵不断的路,却越走越狭窄了。<br>姑娘,你知道有个地方叫烟雨朦胧么?去烟雨朦胧怎么走?<br>哦,原来公子是去烟雨朦胧呀?<br>正是!<br>去烟雨朦胧有何贵干?<br>谢峰玉想了一想,他在犹豫究竟该不该告诉她实情。最后他发现桃花流露出一种期待的神情,便决定让她继续期待下去。但愿我会重新回到交叉路口,也许只需要七八天时间,当我回来的时候,桃花仍然会泛游在这片湖泊上。<br>桃花见他久久不答,莞尔一笑,公子,朝着那条黄土大道走下去,往来只需要九天时间,走到一个谜一样的地方,当你看见道路纵横交错,四周弥漫着蔼蔼的白雾,那就是你要去的烟雨朦胧。<br>那么……姑娘,九天以后,你还会在这儿撑渡吗?<br>如果你还会回来,我想我会的。<br>桃花说完这话,船已经离岸很远了。谢峰玉久久伫立湖岸,看着桃花真的就像柳絮一样在风中消失,只留下一片血样的朝霞,他便觉得整个儿身心都变得空空荡荡的。<br>谢峰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血红的朝霞,使他痛苦地联想起从父亲各个部位流淌出来的血。父亲确实在十年前死了,死在韩将军的剑下。十年以后的今天,不想自己又将踏上与父亲相同的路。那究竟是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br>谢峰玉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他重新面对着交叉路口的时候,那种恐惧有增无减。朝天的黄土大道在眼前无限延伸,倒像是长长的手臂伸过来,想掐住他的脖子似的。这时候,他才蓦然发觉,其实他将要去的地方,只是一个长久存在于心中的符号。<br>不知不觉间,他踏上了另一条路。那条路开满了五彩缤纷的花。<br>他朝着这条有花的道路走下去,花儿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目。他健步如飞。朝着与桃花相反的方向行走,使他很痛苦,但是他暗暗地告诉自己,走得越快越坚决,那么与桃花在一起的可能性就会越大,而前方究竟会通向哪里,他并没有多想,他只知道必须先走完这条路,因为一直以来他就认为这是他一生中必须走的路,然后从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交叉路口,这就像要完成一个命中注定的宿命或者轮回一样,他没有选择。<br>一路上,除了鸟语花香,什么也没有了,连一所小小的客栈也没有,因为这条路几乎没有人行走,偶尔有一两个放牧的牧童,牵着牛或羊,慢吞吞地从灌木丛中斜过来,谢峰玉便向他们问起路尽头的情景,他们只是嘻嘻一笑,然后又斜着过去了。这样孤独的行程持续了三天,这天他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迎面而来,书生看上去面目憔悴。<br>谢峰玉驻足路旁看着他,而书生却心事重重,并没有正眼瞧向谢峰玉。谢峰玉忍不住问了一句,他问得很奇怪,朋友,你为什么心事重重?<br>书生抬头瞧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答得也很奇怪,因为桃花。<br>桃花?谢峰玉问道,听你的口音像是外地人,你不避千里而来,就是为了看一眼漫山遍野的桃花?<br>是这样!书生说,我从遥远的河南来,我曾经得到过桃花,现在却已经失去了桃花,但桃花并不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只有一朵。书生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他就这样慢慢地走远了。<br>谢峰玉琢磨着书生的话,书生的话里明显有其他的意味。<br>谢峰玉计算着往返行程,到第四天上,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条交叉路口,他沉思了一会儿,于是选择了左边的一条,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越来越多的交叉路口呈现在他面前,他不再沉思,他始终选择的是左边的一条。在这一天,天空越来越晦暗,甚至飘起了蒙蒙细雨,蔼蔼的白雾在他的发际缭绕不绝,而脚下的道路多得让他已经无法作出选择。四周笼罩着神秘的氛围,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大口袋。<br>他记起十年前跟父亲一起到过的烟雨朦胧,而现在的情景,就是十年前的情景。这使得他再次陷入了恐惧。他本就是为了刺杀韩将军而离开家的,但是在路上碰到桃花女子后,刺杀已经变得不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事了,甚至已经不再是一件重要的事了,因此他才走了一条与父亲不相同的路。但是,他发现,他仍然不可避免地走进了烟雨朦胧。<br>韩将军就住在这个名叫烟雨朦胧的地方。他这样想。<br>正当他踟躇不知进退的时候,迎面又过来一个人,这是个脸膛黝黑的青年,他骑着一匹老马,背上背着一口剑。他整个人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他的胸口和脸上都留着新创的剑伤,不用问,不久前他一定与人搏杀过。难道他也是为刺杀韩将军而来?这么说,韩将军已经死于他的剑下了吧?谢峰玉揣测着他们搏杀的激烈程度,并且,他莫名其妙地联想起十年前父亲与韩将军搏杀的情景,然后他就会再次联想到父亲突然倒地死去的那一瞬间,接着是韩将军突然倒地死去,于是两个人的血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撒欢儿奔跑,拧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br>谢峰玉无力再想象下去,他的胸口一阵紧似一阵。他和马背上的剑客茫然地错肩而过,就像一片树叶在细雨中飘荡,飘来飘去,不知道飘了多长时间,而自己将要飘到哪里,他一无所知。<br>这时候他听见一声呻吟,呻吟声发自于一座坟墓,坟墓处在无数个交叉路口的中央。<br>谢峰玉向坟墓仔细瞧过去,一个濒临死亡的年轻人靠着墓碑瘫坐着,他浑身血污,正勉强地望着谢峰玉。谢峰玉看见那些血,便感到全身乏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向四周打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什么地方,他只发现自己跟坟墓一样同样站在无数个交叉路口的中央。这些交叉的道路,犹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牢牢地将他网住。这一发现使他很茫然。他回头向来路望去,希望能够抓住一点曾经的印迹,但是他已经分辨不出曾经走过的路了。<br>他很不情愿地靠近那个濒临死亡的年轻人,年轻人撑了撑身子以示回报,无意中露出臆下的剑。谢峰玉看见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br>朋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br>因为桃花。他的口吻像极了昨天的书生,语气坚定而不可琢磨。<br>又是桃花!谢峰玉说,对你来说,桃花是不祥之物?<br>对谁来说,桃花都是不祥之物。他苦笑。<br>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峰玉痛苦地说。<br>当然可以,只是我知道得很有限。他缓慢地说。桃花不是桃花,桃花是一个女子,十八年前,桃花女子就出生在这个叫烟雨朦胧的地方。十八年后的今天,桃花已经像烟花一样消散了,也许一切都发生在去年,因为我还记得,去年她仍然安静地住在这儿,这儿有一所豪华的处所,这座处所的主人叫韩将军……<br>韩将军?谢峰玉指着坟墓,吃惊地问,就在这里?<br>是的。可是现在,这里却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坟。<br>谁的坟?韩将军的坟吗?<br>不是。埋葬在这里的,是大名鼎鼎的刺客谢烟客,还有他的夫人。那年轻人说着,艰难地挪开身子。谢峰玉果然看见墓碑上镌刻着谢烟客及谢夫人的字样,而落款却是桃花。谢烟客正是谢峰玉的父亲。<br>这怎么可能?十年前我父亲死于韩将军剑下,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现在怎么会多出来谢夫人,谢夫人是谁?怎么会与我父亲同葬一个墓穴?<br>原来阁下就是谢大侠的公子。年轻人欠了欠身。不过这个我却不知道。我是西夏一品堂的人,去年偶然路过烟雨朦胧,结识了桃花,那时候,豪华处所的主人虽然是韩将军,韩将军却并没有住在烟雨朦胧,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过韩将军的踪影。这里只有桃花和谢夫人两个人安静地生活,当时谢夫人只是偶染微恙,应该没有大碍,却不想生死如此难料,她、她这么快就离开了人世。她死后,桃花自然也离开了烟雨朦胧。<br>  <FONT color=#ff9600></FONT>  <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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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br>>一路上,我碰到过两个人,他们都是为看桃花而来?<br>正是。一个来自于河南嵩山,一个来自于交趾国。我们不约而同地撞进了烟雨朦胧,那时烟雨朦胧的桃花正在盛开,我们也就不约而同地采撷了桃花。而现在,在同一天,不知道什么力量在牵引我们,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再次撞进了烟雨朦胧……可是我们谁也不相信对方采撷了桃花……<br>于是,你们便选择了决斗?<br>决斗是必然的,但不是我们的选择,我们根本没有选择权。<br>他们都活着离开了烟雨朦胧,而你的伤却是致命的。<br>我的伤是最轻的,他们的伤才致命,因为我的心脏马上就会停止跳动,从此结束这场在桃花看来就像是游戏的爱情,而他们却还会继续他们的创伤,他们的创伤永远都是新鲜的。<br>他说完这些话,元气大耗。我走了,朋友。他说。<br>最后他涌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死了。他走的时候坚决而自信,真的像得到了某种解脱。他的神情令谢峰玉震撼。谢峰玉蹲下身,伸出手拭去他嘴角的血,这些血没有让谢峰玉晕眩,这些血看上去像一朵朵桃花。桃花?烟雨朦胧的桃花真的就是泛舟江湖的桃花么?初见桃花的情景,再次呈现在谢峰玉的脑海中,红彤彤的太阳、碧绿的湖水、鱼、木船、歌声,还有青青的芦苇,从他想象的天空纷纷飘落下来,一点点将他淹没。<br>突然,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他渴望着赶回第一个交叉路口,在离开交叉路口的时候,他跟桃花有个约会,也许她此刻正在渡口等着他。尽管他并没记住来路,但他知道,无论踏上哪一条路,都会回到第一个交叉路口,也就是说,只要桃花信守诺言,他就一定会再次见到她。<br>他站起来,准备向父亲的坟墓鞠躬。这时候他听见背后发出一丝喘息,他扭头望去,不远处,一个鬼魂一样的人正静静地站着,他身披黑氅,整张脸笼罩在黑色的大帽子中,根本看不清长相。谢峰玉吃了一惊,连忙拔出剑,踏前几步,向鬼魂样的人刺过去,但是剑根本就沾不到他的身体。<br>谢峰玉刺他,只是忽然感觉他阴气太逼人。他没有刺第二剑。<br>鬼魂样的人缓缓地从他身旁走过,脚下没有弄出一点响动,他一直走,走到墓碑前,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抚摸着谢夫人的名字。谢峰玉听见他嘴里发出唏嘘的声音。<br>你的儿子来了,小玉,你看他的眼神多像你,他看你来了。鬼魂样的人顿了一顿,回头面向谢峰玉,然后又恨恨地说,他果然也是谢烟客的儿子。<br>你是谁?谢峰玉问道,你究竟在跟谁说话?<br>我是谁?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因为连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我是谁。鬼魂样的人话音里冷气飕飕,但是至少你应该知道,十年前杀死你父亲的就是我,我就是你们要刺杀的韩将军。<br>韩将军?不是已经离开了烟雨朦胧么?<br>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烟雨朦胧!烟雨朦胧是我的家!不过你也说对了,我一直都没有住在烟雨朦胧。我是一具阴影,我四处飘荡。我是一个符号,更是一段宿命,我是站在每一条交叉道路尽头的那个人。凡是踏进烟雨朦胧的人,都是为刺杀我而来,但是注定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谢烟客不能,小玉也不能,今天撞进烟雨朦胧的几个年轻人也不能,甚至包括桃花……<br>桃花?谢峰玉又吃惊又迷惑,自从认识桃花以来,似乎所有的人都与桃花有关。谁在主宰着烟雨朦胧相关人的命运?谁才是烟雨朦胧真正的主人?是桃花还是韩将军?<br>尽管我是桃花的亲生父亲,但是她依然迈不过要刺杀我的那道槛。就像你,没有谁要求你来刺杀我,但是你还是来了。你面对的是不可能战胜的命运,当你自以为你改变了命运的时候,其实是命运按照它本来的计划改变了你。<br>我听不懂这些。我想知道桃花为什么要刺杀你?<br>因为她想改变命运!就像你和你的父亲一样。<br>谢峰玉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么说,你是一个无法战胜的人,包括你自己也战胜不了自己。<br>说得没有错。从黑洞洞的帽子中,发出来幽幽的声音,那声音夹杂着苦笑。我自己也战胜不了自己,比如我始终无法得到小玉的心,她既然做了谢烟客的妻子,那么她就永远都不会真正成为我的妻子。你看,连死了她都和他躺在一起。<br>小玉就是谢夫人?<br>是这样!<br>桃花可是你和她生的女儿?<br>是这样!但是在桃花出生以前,她和谢烟客却生下了你。<br>谢峰玉脑袋一下子嗡嗡作响,他感觉到双唇像亡魂一样冰冷。<br>其实他在看见墓碑的时候,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预感到桃花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妹妹。但是当有人直接道出了这层关系,却还是令他觉得事出突然而无法接受。<br>他浑身乏力,四肢微微颤抖,几乎提不起手中的剑。于是他使出平生力气,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剑提到齐肩高,然后剑尖端平,用缓慢到无法再缓慢的速度刺过去。他知道根本不可能沾到韩将军的身体,但这一刺却是必须的,也似乎是命定的。他早已算定这一剑刺出后,自己就将长眠在这块名叫烟雨朦胧的地方了。<br>但是,命运有它自己的方向,没有任何人能够算定。<br>谢峰玉真切地感受到剑刺中了韩将军的身体,剑穿过身体的瞬间,传过来一种肉实的手感。这使得谢峰玉很诧异。他步履蹒跚,几乎连整个身体也跟着穿透了韩将军的身体。韩将军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br>谢峰玉平视远方,不敢多看一眼韩将军,他害怕韩将军的创口会流出很多血,而那些殷红的血,毫无疑问将像河流一样阻断他的归路。接下去他继续前行。身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只有细细的雨在无声地飘。当他走出无数个交叉路口的中央,而进入另一个交叉路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韩将军一眼,而那时他发现,韩将军并没有倒在地上,他静静地站在坟前,目送着谢峰玉离去。谢峰玉什么也不想了,他早已隐隐感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杀不死韩将军的,韩将军高深莫测、神鬼幻化的境地,谢峰玉知道自己永远也参悟不透。<br>于是他抬起脚,木然地踏进了其中的一条路,他沿着那条路昏昏沉沉地走下去,一直不停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br>这天早晨他眼睛一亮,前方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湖泊。<br>当然这就是与桃花初次相识时的湖泊,有微风缓缓吹过,有湖畔成堆成堆的芦苇,只是没有太阳,当然就不会有血样的朝霞,湖泊中央,也没有撑船的桃花。他低头一看,双脚正踩在第一个交叉路口上。他想起十年前跟在父亲的身后,同样是踩在这个交叉路口上,那时候他仰头看天,天那么湛蓝,那么空,而今天的天却有些晦暗。谢峰玉不知道该看天还是看湖泊,他脸上泛起空空洞洞的笑,那笑容有点骇人。他忽然记起几天以前,在湖的对岸,面对这片湖泊的时候,有个名叫谢峰玉的青年,反复吟哦着“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情景,现在他却再也没有这样的心情了。他把躯壳想像成一条自己无法驾驭的船,事实上,肯定没有谁能够真正驾驭自己。<br>谢峰玉渐渐听见了桃花那熟悉的歌声,歌声依然清润圆转,噙着些烟雨的气息,从湖面飘飘而至。谢峰玉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极度空虚而产生的幻觉。<br>他就这样痴痴地站着,双袖低垂,完全沉浸在幻觉之中了。<br>他眼睛里始终没有出现那条木船。<br><br>2007。5。29<br>   <FONT color=#ff9600></FONT><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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