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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ma 2007-10-11 18:44

金丝笼 短篇武侠

>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永宁坊。细碎的脚步声轻扣着青石板路,在空旷没有尽头的巷子中萦回飘荡……<br>恍惚间,冥冥中,她轮回到那片黑暗而不见底的深渊……<br>夜未央,可已经能听到从坊巷中一些偏僻漆黑的角隅发出的开门声响。那地方并不是坊间所在,因为没有一家店铺的老板会蠢到天还没亮就开门揖客。动静过后,便是只剩下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过很快地,也会消失在黑暗之中。<br>永宁坊中,只要是明眼的人,都晓得这是坊陌人家的居处。白天,这些人家的门扉从来都是紧闭着的。只有暮色四合的时候,屋内才会有点声响。<br>“白丫头,白丫头……要死啦!耳背了么?也不应一声。”天色微亮,那破落的院子就响起一妇人斥骂声。声音干涩尖锐,如一道刺刀狠狠地割破了夜的静。“来啦!”那个被唤做白丫头的少女连忙应了声,紧接着快步跑向那声音所在之处。<br>“不是叫你一送走那客人,就回来替我梳妆吗?你存心找空偷闲么?”那妇人继续宣泄牢骚。“是方才心月姐把白丫头唤了去。”白丫头边替妇人梳鬓,边解释道。<br>“哼,鸾心月那死婆娘,连秋娘我的丫头也敢使唤,她也配?”秋娘眯起杏眼,庸懒而鄙夷地看向对门那间屋子,“你给我听着,以后少去理会那女人。”白丫头点头会意。<br>白丫头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着这里,只知道来到这里以后她再也没有真正地出去过了。院子外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很陌生,从前她偶尔有透过门缝窥视外面的街道。可她看到只是过路的女人厌恶鄙夷的目光,驻足的闲汉委琐淫秽的眼神,那眼神和院子的那群客人一样令人生厌。于是,以后她就不再往外看了。<br>过些时候,她就十五了。可那颗近年来一直悬着的心越发莫名的恐惧。那些所谓的客人频繁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令她不寒而栗。有些时候,他们会借机送点饰物给她,会关切地嘘寒问暖,而且动作也越发地不规矩。有时这让秋娘撞见了,她只当没事找乐子瞧,似笑非笑地打趣。而对面的鸾心月却从来没有置之不理,时常为她解围。但鸾心月的表情却从来都是冷淡和傲慢的,这与秋娘的谄媚逢迎截然不同。白丫头有时很不解,像鸾心月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干起这档活计?兴许是心存感激吧,她总时不时地帮鸾心月料理些琐事,这让秋娘很不悦。<br>然而令白丫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一天,秋娘带来个男人,虽然对于秋娘来说,这很平常,可两人并没有关紧房门完事,而是评头论足地打量着井边汲水的白丫头。心里一个咯噔,白丫头原本清瘦的指骨煞得苍白了,刚绞好水的木桶扑通一声,又滚回井底。辘轳声阵阵,白丫头竟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立在原处。<br>她的命看来该是像这辘轳一般,无论如何翻滚,却还是停留在原地不动。<br>这或许是她的命!否则,她如何会由一个富家千金沦落为一名花街柳巷的婢女,任人摆布。<br>那晚,秋娘为她更上一件白绸丝帛裙。素白而轻柔的的衣裳衬着白丫头婀娜姣美的身段,粉白的乳沟乍现,委实娇憨可人。就连自视甚高如秋娘也不禁慨叹不如。为白丫头上过妆后,秋娘得意地退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房门上锁。<br>幽闭而狭窄的矮房,白色的幔帏纷飞。屋外时不时飘进阵阵沁人的淡香。低头蹙眉的白丫头莫名地抬起头,朝着唯一开启的那扇天窗走去。月华的清晖穿过那道天窗洒进室内。白丫头将手探进那道月光。似有什么东西轻落在她手上,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瓣落红。<br>“荼蘼花。”白丫头竟不自觉地沉吟出口,“到暮春了么?”她记得自己从未在这附近见过荼蘼花,而且对此花的印象完全是凭着幼时的记忆。然而此刻,一见之下,她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唤出它的名字。这花该是她曾经最最钟爱的植物吧!<br>此时,此刻,此景,此花。是对她的怜悯么,抑或哀叹?<br>“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一阕诗凄婉地回荡在漆黑幽闭的空间。她竟然还记得这首幼时诵读过的诗句。“开到荼蘼花事了,开到荼蘼花事了……”念到最后,白丫头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原来的幽泣竟转为失声痛哭。<br>“你预备要一直哭下去么?”白丫头一怔,这是鸾心月的声音,“听着!你要逃出去就得按我说的做。”<br>白丫头揩了揩眼泪,惊异道:“心月姐,你在帮我吗?”她没有听到门外的回答,良久,却有一阵斧凿门的声音传进来,“秋娘会听到的,你还是走吧,免得连累你。”只听砰的一声,鸾心月将斧头砸到一边,人也很快消失了。白丫头彻底绝望了,可她并不怪鸾心月,因为至少后者真正关心过她。<br>有人来了。沉重而踉跄的脚步,不是秋娘,更不是鸾心月,白丫头的心随着那声音的逼近渐渐下沉,她躲到了妆奁背后,颤抖地紧闭着双眼。<br>“你就是白丫头啊,怎么坐在地上啊?来我们到床上去。”又浓又臭的酒骚味熏得白丫头睁开了眼睛,她情愿什么也看不见,月光中正对着她的是一张泛着油光的大脸,嘴角处生着一颗瞳孔大小的黑痣,衬着其人更加猥琐不堪,他眼里迫不及待的欲望之火令白丫头全身颤抖不已。“你冷啊,我抱你,一会准会让你热得跟火烧一样。”<br>木门并没有合上,在夜风催动下,嘎吱作响,似乎比二胡拉出的调子还凄凉。<br>这人的身子庞大而有力,如千斤巨石般压在白丫头身上,她一点都喘不过气,白衣裳早早被撕个粉碎,抹胸也丢到了一边,他一面挺起白丫头的腰,一面将头深深地埋入后者的胸口,白丫头只觉胸腹一阵粘稠,她恶心得想吐,却挣扎不开身。这时,她似乎看见一个人,鸾心月,她手上多出一柄斧头,就是白丫头平日里劈柴的钝斧,扬手间,血雾喷薄而出,那人云雨欢处,根本没有察觉到突如其来的攻击,他惨呼一声,猛得撤离白丫头的身体,滚落在地,那张硕大的脸已经疼得变了形。<br>鸾心月拉起瘫软在床的白丫头,给她包上一层被子,大声道:“快走!”她的声音在颤抖,就和握斧的手一样,白丫头怔怔地点了点头,跟着鸾心月跑了出去。<br>永宁坊的巷子又长又深,她俩拼命地跑着,一次也没有回头过。<br>转进一间残破不堪的庙宇,白丫头挨着鸾心月无力地委顿下来,泪水又夺眶而出,后者轻轻抚过她的秀发,一直冷定的脸上隐隐蓄着不忍之色。“我们该怎么办?”白丫头抽噎着望着她,“我们杀了人了。”<br>鸾心月无力地合上双眼,沉道:“杀人的是我,不是你。”白丫头摇了摇头:“你是为了帮我才……”鸾心月打断她:“那鬼地方我早就呆不下去了,我想出来,一直都想出来,可是……可是我出来后又能去哪里呢?”<br>“我们一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正正经经的日子,心月姐,你说好吗?”<br>白丫头的眼睛仍然闪烁着希冀憧憬的光芒,即便刚刚遭受不幸。<br>而鸾心月的眼里却是纯灰色的,宛如她那颗静若止水的心,不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她梦呓般呢喃道:“正正经经的日子?正正经经的日子?我还配过吗?还配吗?”<br>白丫头还是听到了,她紧紧地握住鸾心月的手指,神情专注,语气肯定:“当然可以。我们离开这个镇子之后,一切都将是新的,到时我们换个名字,扮做一对姐妹,找点正经的活计干,我们会活得很好的。”<br>未来的蓝图海市蜃楼般漂浮在鸾心月眼前,白丫头双瞳中炽热的光焰似乎正在渐渐融化着她的心,原来,那种微乎其微的幻想终究还是有的。她的手覆上白丫头的手背,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怕一开口就会分神,分了神,泪水就控制不住了。<br>这夜,两人都睡得很熟,也许是太累了,也许因为枷锁不存在了。<br>第二天,白丫头一醒来就发现身旁多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再看看鸾心月,后者也更了一件新衣。“心月姐,这衣服……”鸾心月笑了笑,竖起食指在唇畔,悄声道:“四更的时候,我当了次女贼。”她的样子竟有点调皮,白丫头从未看过她这样,怔了怔,随即高兴道:“怪不得古人云,四更乃狗盗之时,原来是这样。”<br>鸾心月敲了敲白丫头的脑袋,假意愠道:“既是狗盗之物,白姑娘大可不要啊!”<br>白丫头急道:“别,别,我可不想再裹着这脏脏的被褥。”说着赶紧褪去被子,匆匆忙忙地新衣裳穿好,居然不大不小刚刚好,她又感激地看向鸾心月。<br>城门刚开,立刻就有人进出,睡眼惺忪下,谁也注意不到那对装扮平凡的姐妹。<br><br>“哐——哐——”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引来大批衢道两旁的看官,前面的人伸着脖子向前探,后面的人则踮起脚尖,拼命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br>一顶八人大轿徐徐地抬来,轿子四周垂着深红的幔帘,人们可以隐约地瞧见一个端坐其中的人影,是个姑娘,而且是个体态婀娜苗条的姑娘,她身上也穿着一件深红的袍子,似乎是新嫁娘。<br>人群突然有人感慨道:“这陆员外都已经有六个婆娘,还要纳第七房,都花甲之年了,消受得起吗?”<br>“咳,他哪管这些啊,能乐且乐,没准明年还有第八房呢!”<br>“听说这女人还是自个送上门的。”<br><br>房外有多热闹,屋里就有多冷清。新嫁娘端坐在鸳鸯红锦褥上,呆呆地凝望着梨木桌上的两根红烛,眼眶有一阵发红,像是哭过。此情此景仿佛似曾相识,一年前,她也这样孤独一人呆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心头凄伤黯然,总担心外面有脚步声响起,不同的是,一年前她叫白丫头,而现在别人都叫她杜盈盈——京都富贾陆员外的七姨娘。<br>那次她和鸾心月一同逃出永宁坊,谁知途中鸾心月突染恶疾,不消半个月就去了,从此她又是孤单一人了,跟随着一个戏班子,她来到了京畿之地,化名为杜盈盈,靠卖唱过了将近一年,可世道偏偏总跟她作对,戏班子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一夜间就散了,她也流落了。<br>直到她看见了陆员外,他身边那个女人没比她大几岁,却过着与她天壤的日子,那女人只是笑了笑,金钗银环、布匹丝绢就送到手上,好些个丫头小厮在后头拱着应着,仿佛整条街的百姓都只是那女人的陪衬。<br>因为她是陆员外的五姨娘,所以她拥有了一切。<br>杜盈盈痴痴地看着,心头暗暗下着某个决定。<br>这天,她用所有的钱买了一盒贱价的胭脂,对着河面,她发现自己打扮起来真的很漂亮,比那女人不知强几倍,当时她笑了,笑得很妩媚,笑得有点像戏本里描述的狐妖。<br>大清早,陆宅的家丁就发现门口躺着一个人,一个肤如凝脂,艳胜牡丹的女人。杜盈盈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柔软舒服的大床上,一群侍女必恭必敬地候在前头,她知道,她将会和那女人一样,过上众星拱月的日子。<br>曾经的日子过得太贱了,今后该有好日子了,为此,她得像狐妖那样笑着。<br>喜宴新房、凤冠霞披、红烛合卺酒,一切不过是个形式,早在杜盈盈初次登府那晚,陆员外就迫不及待地替她开了苞,白褥红染,陆员外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允诺择日迎娶。<br>门外突然闹哄哄地,大家伙拥着满面通红的陆员外闯进了新房。别看这陆员外年纪虽大,婚宴的每个细节却都一一照办。聒噪半晌,屋内只剩一对新人。陆员外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捧住杜盈盈的脸蛋就猛亲,两手已经在揉捏新娘那吹弹可破的玉肌。<br>杜盈盈没有做任何挣扎,因为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这时不会再有个鸾心月出来救走她。<br>逃来逃去终究没能逃出那个大笼子,她一介弱女子又能如何,只求不再像浮萍般四处飘零,于愿已经足以,至于其他,她都认了。此刻,杜盈盈的眼睛如灰烬般死沉,再也没有任何明亮的光。<br>杜盈盈娇吟两声,挺起胸脯迎了上去。<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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