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 短篇武侠
母亲时常会摸着我的头叹气。
我叫牧云婉柔，是牧云世家第七百七十七代守剑人。从小，父亲就告诉我，要永远的守护着噬。哪怕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噬，就是牧云家族守护的剑的名字。
我时常会坐在门边，望着神台上的噬。我不明白，为什么神台上的那一堆破铁会被人们称为上古神器。我不懂，为什么牧云家族要守护这把剑。
父亲说，柔儿，不要小瞧任何一把剑，每一把剑里都有一个剑魂。
父亲是在我七岁那年离开的，从此就再没回来。我时常会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母亲眼神淡漠，她对我说，父亲不会回来了，他厌倦了这种守护的日子。
那就要我过这种日子么？永远不得离开神庙。就这样，孤独的陪伴着噬过一辈子么？
母亲，为什么牧云家的人都要守护着噬？我要怎样才可以离开？
母亲将一本简谱放到我的手中。柔儿，只是诺言。很久以前，第一代守剑人牧云长风与噬定下的诺言。噬里的剑魂教授牧云长风世间最精妙的剑法，而牧云家的人将永生永世守护着噬，直到噬找到真正的主人。也就是，有人可以拿起噬。
只要拿起噬就可以了么？我坐在门边望着噬，呆呆得想，谁可以拿起来呢？所有来拿剑的人都已死在了我的剑下。
我时常会坐在门外的那棵大树下看书。这棵树一年四季都在开花，开一种小小的粉色的花朵，很香。我总会在这种香气中睡去。梦里，总会有一个人出现。清秀的脸庞，消瘦的身影。他常常很温暖的对我笑，安静的听我说一些琐碎的事，那些事，那些事在我醒来的时候就会忘记。他总是用手摸着我的头，说，柔儿，我的乖孩子。
啊，我很乖么？
母亲是在一个冬天死去的。死前她握紧我的手，对我说，柔儿，将我葬在那棵树下。母亲的眼中有着解脱和向往。
现在我常常会坐在母亲的坟边看天，看一朵朵闲散而过的云，也常常会在梦中对着他哭泣。他的眼神忧伤，他说，柔儿，怎样你才会快乐？
快乐呵，多么奢侈的词语。
我是孤独的，从出生的那刻开始。
我淡漠的望着那些妄图取剑的人，看着他们临死前眼中的绝望与恐惧，我把他们也埋在了树底。这棵大树的花朵，开得越发的艳丽。
剑划过喉咙的快感，血顺着剑身淌下的恣意。我享受着杀人的快感，却也感受着杀人的恐惧。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疯掉。
某日，已是盛夏。大树的花朵开的尤其的繁盛。一个白衣男子，打断了我的剑。当他的剑抵上我的喉咙时，我没有恐惧，甚至有一点点快乐。就让一切，快点结束吧。
许久，白衣男子没有动。他定定的望着噬，然后收起剑，走进神庙。取下了噬。
他取下了噬啊。那么，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吧。
得噬者，得天下。白衣男子将噬举过头顶，喃喃自语，这样的破铜烂铁，也可称为天下第一剑么？
他拿着噬走过我面前，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一眼。是呀，我是一个失败者，我不需要别人的嘲讽与同情。
松开手中紧握的半截短剑。结束了，血腥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吧。
我走出了神庙，踏入了红尘。可是红尘，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美好。
坐在街边望着天，昏昏黄黄的一片，。没有神庙上空的清澈与悠闲，亦如这个世间。
某一日，我找到了父亲。当时，他正坐在宅子内的长椅上，膝头坐着一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孩子，张着手，一派天真无邪。父亲的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满足的笑。身后，一位温婉的女子晾着衣服。
走上前，见父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父亲，这就是你离开的理由么？
柔儿，父亲像儿时一样唤我，我并不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只是希望在你有能力之前有人能保护你才会嫁给我。你的父亲，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父亲。
柔儿，你就是那叫作噬的杀手吧。那样的杀人的方法，是牧云世家祖传的剑法。
父亲，你有爱过母亲么？
有吧。可是，爱情并不能代表所有。柔儿，你也应该远离这种血腥的日子。回到神庙去吧，这个繁杂的尘世不应是你呆的地方。
父亲，我蹲下身将颈间的一个玉坠子摘下戴在了那孩子的身上。我不能回神庙，我还要保护噬的。
可是，不是已经有人拿起噬了么？那个诺言，不是已经破了么？
真得破了么？只要是一天没找到主人，我就要保护它。其实父亲，早在十年前，我就是可以离开的。
走出宅子，望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起发梢，有种孤单的味道。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白衣男子终于忍不住对我吼出了声。
我淡漠的望着他，没有开口。
难不成，你是爱上我了？白衣男子向我走近了一步，我勉为其难的可以接受你。嘴角上翘，坏坏的笑。
放弃噬吧，它不适合你。在你手中，它只是一堆废铁。我冷冷得说。
在你手中就有用了么？别忘了，是噬选择了我。
那是在救我。若不是它吸引你的注意力，恐怕我早已死在你的剑下。
这一堆废铁，也会有意识么？挑了挑剑眉，白衣男子轻佻地说。
每一把剑里都住着一个魂，一个寂寞的魂。向前飞出，抢过白衣男子腰间的噬。轻轻的抚摸，噬，我回来了。
我听到了噬的低鸣。剑身发出白色的光芒，它在变新。锈迹退去，是光滑锋利的剑身。每一颗宝石都迸发出夺目的光芒。这一切宛如回到了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神庙，拿起噬的情景。
你，你……
我才是噬选定的主人。用剑抵入白衣男子的喉咙。我说过的，它不适合你。
噬剑一出，天下必乱。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开始逃亡。我讨厌杀戮，讨厌血腥。我只想平凡的与噬过一辈子。
现在我常常会做梦，梦中的男子忧伤的脸。他说，放下我吧。这种逃亡的日子不适合你，你是一个那么纯净的人儿。
我纯净？我的双手已不知沾上了多少人的血，我还怎么能纯净呢？
一路杀掉无数妄图取剑的人。噬，我们回到神庙去好不好？回到那些个无忧的日子好不好？
终于，还是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我死死的抱着噬，望向远方，还有一个山头，再翻过一座山我就可以回到神庙了。
大胆妖女，霍乱众生。把魔剑交出来，便可饶你一死。
妖女？呵，我踏足江湖不过短短数月，怎么就成了众人口中的妖女了？无奈的笑笑。噬，听见了么，他们叫你魔剑，呵呵，多么可笑的称呼。
妖女，你还在自言自语什么。交出魔剑，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淡漠的望着那个一脸长须的道士。你们凭什么要我交出噬？凭什么要我的命？别忘了，我牧云世家本就拥有噬的。
你……道士得脸红白一片。
你个妖女，杀人无数，我等杀你，乃是天经地义。一个僧人缓缓开口。
杀人无数？呵呵，是啊，我杀人无数。那么，再杀几个又何妨呢？摸着噬的剑身。噬，你曾经说过，只要吸足了一百个高手的血，就可以幻化人形。那么今天，我就让你喝个够，好不好？
抬头，微微翘起嘴角。杀我？天经地义？呵呵，原来你们这些个所谓的正道志士也不过如此。今天，我就要撕下你们那些虚伪的面具。
拔出噬，挽出精美的剑花，若不是你们，现在我应该带着噬回到了神庙。一，二，若不是你们，我就不会踏足江湖，二十三。二十四，若不是你们，我就不会过这种血腥的日子，四十五，四十六，若不是你们，我就可以无忧的与家人生活在一起，七十七，七十八，若不是你们，我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九十九，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一百……
剑划过僧人的喉咙，血覆盖的我的双眸。僧人用手贯穿了我的胸口，剑柄一转，削断了他的胳膊。忍痛拔除，用剑勉强的支撑住身体，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韵律。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血顺着剑身淌下，剑身已是血红。
噬，面前似是有什么在凝结。噬……我倒在地上，抬头，望着天。
杀了她，抢过剑。众人开始蠢蠢欲动。
啊！
许多人被弹开。一个无形的屏障，以噬为中心慢慢扩散。那是，那时剑气，那么凛冽的剑气。
一个柔软的手掌扶上了我的脸，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噬……望着那个人，浅笑。那么像阿，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唇，那个清秀的脸庞。
蹲下身，将我揽入怀中。望见他温暖的笑，对我说，柔儿，我的乖孩子。
我望着他的眼，底部有红色翻涌。这一刻是那么的安静。我们彼此的眼中有着对方。全然不顾那些被剑气四分五裂的人们。
噬……这一刻，死在噬的怀中，我已满足。
他将剑折成两半，抱着我走到崖的边缘。风吹起他耳边的发丝。从今以后，这是上再无叫噬的剑。说完，纵身一跃。
急速的下坠，他将额头抵住我的额头，轻声地问，柔儿，现在，你快乐么？
我浅浅的笑，噬，我很快乐。缓缓的闭上双目。
噬，为什么在七岁那年你选择了我？这是我一直很想问的问题，只是再没有机会了。
噬，那把剑，就是你么？铭轻轻的问。
我不知道，当我醒来就在这间密室里了。我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在记忆的深处总有这么个故事在徘徊。
你的样子，本来就是女子么？
我扶摸着铭的剑身。实则虚矣，虚则实矣。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切的一切，终会虚化。
噬……
讲讲你的故事吧，铭，我好想听。
我想，我有点怀念那个蓝蓝的天和懒懒的云了。
这本来是一个长篇故事的，但分开来看也没什么。
每一把剑都住着一个寂寞的魂，呵，其实我相信，每一件事物里，都是有一个魂的。(作者自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