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短篇武侠
>依崖而建的小店。
这样的小店放在中原的任何地方都是极不起眼的,但在大漠里,却显着有些不一般。
店主人是个瘦削老头儿,蓬草似的头发,穿着一件有几个破洞的灰布衫。
殷墟便坐在老头儿对面,一杯杯地喝着浊酒。
酒的滋味确实不怎么样,但在大漠里却是难能可贵的了,他很怀疑这老头儿从哪弄来的酒,从这走出大漠需要近乎半月的时间,而平常也难得见到运货的驼队。
老头儿的酒也卖得贵,殷墟来这一月已经发光了他最近一票得的钱。
他忽然叹了一声气,说,“明夜就是月圆了。”
“是呀,明夜月圆了。”老头儿应了一声。
殷墟瞟着那漏进店中的月光,手不自觉地放在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柄上。
戚无弦静静地躺在那面崖石上,身脸已作黑色,额面正中线处一红线划过。
“他死了。”立在旁边的菀紫说。
“是的,他死了,快刀无弦死了,”沈三白应道。
“江湖中还有谁的刀快过他?”菀紫问道。
“不知道,”沈三白沉吟良久,摇摇头,“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你再细看。”
菀紫的目光向那具尸体的额面处掠去,换了惊诧说,“奇怪,这道刀伤的颜色为什么经久不褪?”
“你也看出来了,这是——”沈三白目光望向大漠远处,“刀意,淋漓的刀意,刀虽去了,刀意却长存,所以这般久了伤口还如新的,当今世上,我不知还有谁能将刀的境界修至此般。”
“有一个人,离人千昭。”菀紫说道。
“他?不,十年前,我曾有幸在君山上看过他出刀,那一刀的轨迹依然留在那块摩崖石上,浑然无迹,无处可寻,那是与物事天地相融的境界,而眼前的这一刀,却带着人世情怀的伤悯,至痛至悲的情怀,这是两种不同的刀境,不会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上。”
“你是说杀他的人是满怀着悲悯的?”紫菀问道。
“是的,但这种悲悯是一种通情,对于广泛的人世,杀手是怀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的,这种悲悯融于刀术便成就一个刀客特有的刀境。”沈三白道。
“依你说,千昭的刀境已入浑然无物之境,是否比此人的刀境高出一层?”紫菀问道。
“不能这么说,修道之路千条万条,各自为心,‘出’与‘入’各是一层境界,这就要看各自悟证的深度了。”沈三白道。
“此人刀术既已入大师境,为何从不曾听闻江湖中有此一人?”紫菀说道。
“向来天异之人,情性特异,非是一般人行径。”沈三白道。
“那我们接着怎么办?”紫菀问道。
“……”沈三白望向一无边际的大漠,只见近眼处一阵风起沙走,漫天黄影遮天蔽地地扑眼盖来。
千昭抚完箫管的最后一个音时,便看到袅袅的余音里走来了一个青衣人影,“你来了。”他淡淡地说。
“我来了,”来人亦淡淡地,是殷墟,“你奏的乐音太凄凉了。”
“只因为世事本来就凄凉。”千昭回道。
“是呀,世间事,世间情,世间人,本来就只得凄凉两字。”殷墟说道。
“但事随人变,境由心生,情随意转,若换一付眼光,或许又是他样。”千昭说道。
“或许如此,但尘世间的欢乐大抵不过是悲凉迷雾中偶开的一缕阳光,使人在这盼望的温暖中得以勇气继续前路的冰冷。”殷墟回道,他抬头望天,月如盘,云如缎,一地白沙如洗。
“月圆了。”千昭说道。
“是的,月圆偏是离人夜。”殷墟说道。
“你其实不适合做杀手的。”千昭忽然说道。
“为什么?”殷墟问道。
“你不够冷,而且是太不冰冷,你于人世藏着大悲大情,你是个很温情的人。”千昭说道。
“就因为这?”
“还因为你的刀术——这样的刀术不应该用来杀人。”
“可我要生活,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谋生,而且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可惜戚无言死了,他的存在让你无法继续从前的生活了。”
“是的,我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念起‘江南’,这一丝怜悯让我忽然想在他身上留下那样的一刀。”
“你的心其实一直留在江南的那个庭院里,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离开这了,那个人或许已经老了。”
“见,亦如不见,十年前,十年后,已是两重天地,何况我出了那个院子已二十多年了。”
“她一直在那等着。”
殷墟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一切的一切,早就回不去了。”
他忽然看到墨黑的天空中,划过那浑然无迹的一刀。
沈三白一口一口地喝着浊酒,穿着破旧灰布衫的老头儿坐在对面,紫菀坐在旁边。
“敦煌,想不到你躲到这大漠里来了。”沈三白呷了一口酒说道。
“沈三白,想不到你还真有耐心,这鸟地方你也追来了。”叫敦煌的老头儿带着嘲谑的声音说道。
“我来这碰到你,算是意外,你那些年犯的事可是轰动京城啊,连皇帝老儿的玉玺你也敢偷出来,‘鬼手敦煌’,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号啊。”沈三白说道。
“年轻啊,什么事都敢碰一碰,这一趟浑水害得我穷在这大漠里一呆就是三十年啊。”郭煌叹道。
“戚无弦在这块地上死了,你应该有些话对我说吧?”沈三白眯着眼问道。
“算了吧……你最好不要打听那个人,回你的京城过你的舒心日子吧。”郭煌带着一丝劝告的声音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这次要是把你铐回去,你这下辈子就要在大牢里蹲了。”沈三白微眯着眼说道。
“我已是快入土的人了,还怕什么来着……你既然看过戚无弦的刀口,就应该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刀客,你动不了他。”
“他在哪?”
“沈三白,你还是当年那个脾气,不过……你可以去煅狼壕试下运气。”
沈三白与紫菀来到煅狼壕时,只看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柄,遗在一捧尘沙中。
“刀意,看到了吗?”沈三白向着紫菀说道。
“在哪?”紫菀的脸上有着疑惑。
沈三白一扬衣袖,漫地风沙随之在周遭空中涌起。
紫菀在那些密不透风扬起的沙尘里忽然看到一条条轨迹,至美的曲线,与物消融。
“这便是刀意,刀去了,刀意不灭,无物可以相侵。”沈三白带着惊叹说。
“从这些轨迹里,你可看出这最后的结果?”紫菀问道。
“从无迹处来,归于无迹,不能寻……”沈三白声音中透着一丝怅惘。
“那是谁雇佣了他来杀千昭?”紫菀问道。
“亦不知。”
江南的一个庭院里,落英缤纷,一鬃面微白妇人立于树侧。
眼前似飘过一青衣人影,老妇人呓语似地,“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的身子便斜斜地倒倚在那株树侧,含笑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