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主页 | 软件下载 | 系统下载 | 精品导航| 精彩图片 | 转帖工具 | 版主申请 | 影视下载
发新话题
打印

狄公案

本主题由 xiaoma 于 2008-3-8 04:15 移动
第四一回 入山门老衲说真情 寻暗室道婆行秽事 却说马荣、乔太两人,听那僧人说道:“那人不来,许多贞节好人,为他困在 里面,岂不是天下事太不公平?即如我,虽不敢说是真心修行,从前在这寺中为主 持,从不敢一事苟且。来往的僧人,在此挂肠,每日也有七八十人,虽然不比有势 力,总是个清净道场。自他到此,干出这许多事来,怕我在里面看见,又怕我出去 乱说,故意奏明武则天,令我在此做这看山门的僧人,岂不鹊巢鸠占么?而且那班 戏子,虽是送进宫中,无不先为他受用。你看昨日那个女子,被他骗来,现在百般 的强行。虽然那人不肯,特恐那个贱货,花言巧语,总要将她说成。”老者听了此 言,不禁长叹一声说道:“你也莫要怨恨,现在尼姑还做皇帝,和尚自然不法了。 朝廷大臣,哪个不是武张两党,连庐陵王还被他们谗间贬出房州。他母子之情,尚 且不问,其余别人,还有何说?,我看你,也只好各做各事罢。”马荣听得清楚, 将乔太拖到房边,低声说道:“我等此时,何不将此人喝住,令他把寺内的细情说 明,然后令他在前引路,岂不是好。”乔太也以为然。 当时马荣拔出腰刀,使乔太在外防备,恐有出入的人来,自己抢上一步,左脚 一起,将那扇门踢开,一把腰刀向桌上一拍,顺手将和尚的衣领,一把揪住,高声 喝道:“你这秃驴,要死还是要活?”那个和尚正在说话,忽然一个大汉冲了进来, 手执钢刀,身穿短袄,满脸的露出杀气,疑惑他是怀义的党类,或是武则天手上宠 人,命他来访事,方才的话,为他听见。此时早吓得神魄失散,两手护着袈裟,浑 身发抖,嘴里急了一会,乃道:“英、英、英雄,僧、僧、僧人不、不敢了,方才、 才是大意之言,求、求英雄饶命,随后再不说他坏处。”马荣知他误认其人,喝道: “汝这秃驴,当俺是谁?只因怀义这秃驴,积恶多端,强占人家妇女,俺路过此地, 访知一件事,特来与他寻事。方才听汝之言,足见汝二人非他一党,好好将他细情, 并那藏人的所在,细细说明,俺不但不肯杀你,且命你得个极大的好处。若是不说, 便是与他一类,先将你这厮杀死,然后再寻怀义算帐。”和尚听了此言方才明白, 乃道:“英雄既是怀义的仇家,且请松手,让僧人起来,慢慢的言讲。难得英雄如 此仗义,若将这厮置之死地,不但救人的性命,国家大事,也要安静许多。且请英 雄释手,僧人总说便了。” 马荣听了此言,将腰刀举在手内,说道:“我便松开,看汝有何隐掩!”当时 将手一放,只听“咕咚”一声,原来和尚身体极大,不防着马荣松手,一个筋斗, 栽倒在地。马荣见他如此模样,知道他害怕,乃道:“你好好说来,俺定有好处与 你。究竟这怀义住在何处?方才你两人说,那人未来,究是谁人?”和尚扒起来说 道:“僧人本是这寺中住持,十年前来了这怀义,在寺中挂锡,当时因他是个游方 和尚,将他留下……”说到此时,复又低声说道:“英雄千万出莫要声张,我虽说 出,可是关着人命,你若声张起来,我命就没有了。只因当今天下,武则天被太宗 逐出宫闱,削发为尼,彼时见怀义品貌甚好,命老尼暗中勾引,成了苟旦之事。后 来高宗即位,武后收入宫中,不时到这庙中烧香,已是不甚干净。那时因关国体, 虽知其事,却不敢说出。谁知高宗驾崩,她把太子贬至房州,登了大宝,竟封这怀 义做了寺中主持,命我着这山门。从此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前日见村前王员外家 的媳妇,有几分姿色,他自己便假传圣旨,到他家化缘,说太后欲拜四百八十天黄 仟,令他到王公大臣家募化福缘。王员外见他前去,知他来历不轻,当时给了五千 银子。他又说银子虽然送出,还要合家前去看礼,若是不去,便是违旨。次日王员 外只得领着合家大小男女,入庙烧香,他便令人将他媳妇分开,骗到暗室里面。随 后王员外回去,不见他媳妇,前来寻找,他反说人家扰乱清规,污浊佛地,欲奏知 朝廷,论法处治。王员外不敢与他争论,只得抱头鼠窜的回去。听说连日在家寻死 觅活,说这冤情没处伸了。谁知怀义将他媳妇藏入暗室,面般强污。所幸这李氏竭 力抗拒,终日痛骂,虽然进来数日,终是不能近身。现在怀义无法,将平时那个相 好的王道婆找来,先行出火,然后许她的钱财,命向李氏言劝。说若李氏答办,遂 了心愿,遂将她两人作为东西夫人。昨日在此一夜,午前方走,约定今晚仍来,故 此山门尚未关好,” 马荣道:“既有此事,你且带我进去,先将这厮杀死,岂不除了大患!”和尚 忙道:“英雄切勿粗莽,此去岂不白送了性命?他自大殿起,直至他内室暗室,各 处皆有关键,而且临室前面,有四人把守。听说这四人是绿林大盗,犯了弥天大罪, 当该斩首,他同武则天讲明,宽他不杀之罪,命他在此把守暗室,以防外人入内。 武则天视他如命,岂有不依之理。当时便派这四人前来,马上步下,明来暗去,无 不皆精。只要进了大殿,无意碰上暗门,当即突陷下去,莫想活命。四人听见响动, 立刻下来,杀成两段,游人在此,无故送命的,也不知多少,何能前去?我看你休 生妄想,你这样虽有本领,恐不是他的对手。这是我一派直言。那个王道婆要来了, 若是见有生人,你我一齐没命。我话虽说明,你可赶快出去吧!”马荣道:“你放 心,包不累你,我去便了。”当时将腰刀插入了鞘内,出了房门,将门带好,然后 与乔太说道:“你我且躲在龛内等候,且待道婆前来,随她进去,方访得明白。两 人计议已毕,一前一后,蹿上神台,在龛内藏躲。 未有一个更次,果然门外有人谈心道:“今晚这个月色,正是明亮,怀义大约 同热锅蚂蚁一般,在那里盼望呢。”后面一人又道“本来你也太装腔做势的,人家 昨日同你千恩万爱的,叫你今晚早来,你到此时,方才动身。我看你也是挨不过去 了。”那人道:“你知道拿我垫闲!一经将那个好的代他说上,你抱着他,就他也 不问你的。今日总要叫他认得我,方才知我的利害。”说着咯咋一声,已将山门推 下,高声问道:“净师父哪里去了?这半夜三更不在此看守,若有歹人攒了进来, 岂不误了大事!”里面和尚赶着答道:“李婆婆来了!我方才进房有事,可巧你便 来了。”马荣向外面一看,见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虽是大脚,却是满身的淫气。 见和尚出来,向着后面那个女子说道:“你回去吧,明日不见得回去。本欲领你同 我进去,那个馋猫见了你,又要动手动脚的了。随后有便,我再代你上卯,这几日 先让我快活快活。”外面那人,啐了一声,果然回去。这里道婆命沙弥将山门关好, 自己提着个灯笼,向大殿而去。 乔太听她这派言语,已是气不可遏,欲想上前就是一刀,结果她性命,马荣赶 快拦住,低声说道:“正要随她进去,访明道路,此时杀死,岂不误事!”两人见 他进入大殿,跳出神龛,捏着脚步,随后赶来。只见在大殿口站定,左脚向门槛上 两蹬,忽然一阵响声,顷刻之间,里面出来几人,见是道婆,齐声笑道:“你这老 蕙子,如此装腔!他在那里乱来了,前后不分,揪着人胡闹。”当时说笑着,向里 面而去。马荣、乔太欲想随她而行,又恐众人转身,为其看见,彼此没有退步,而 且这班人,皆非善类。当时两人只得蹿身上了房屋,在上面随着灯光,一路而去。 穿过几处偏殿,见前面有个极大的院落,院左边有个月洞门,并不推敲,但将门外 那块方石一敲,两扇门自然开来,里面却是个花园,梅、兰、竹、菊、杨柳、梧桐, 无不齐备。两人在墙头伏定,但见前面一带深竹,过了竹径,乃是三间方厅,众人 到了厅内,道婆喊道:“秃子还不出来迎接!你再在里面,我便走了。”这话还未 说完,好像一人道:“我的心肝,你再走,我便死过去了。”正说之间,众人哄然 大笑。马荣不知何事,当时蹿身下来,隐在竹园里面,向厅前一看。只见一个少年 和尚,精赤条条,站立在前面。因道婆说要回去,他来不及穿衣服,便这样出来, 所以引得众人大笑不止,马荣虽是愤气,只得耐着性子,向里面望去,见怀义同那 道婆,手搀手,到了那上首房间里去,众人顷刻间,全然不见。遥想此时,这奸僧 干那苟且之事,不忍听那淫秽之声,只得又等了一会。约计干毕之后,走到窗下侧 耳细听,闻得道婆说道:“你这没良心的种子,现在无人,竟拿我垫闲,今日火自 出了,日后怎样说法?我们是下贱人,比不得你上至武后,下至官人,皆可亲热的。 今日不允我个神福,那件事你也莫想上手,我这利口,你也应该知道。”怀义道: “你莫要这样说,昨晚已允过你了,若把她说妥,这两个房间,一东一西,为你两 人居住。若武则天前来,横竖她也不在这里,另有那个地方。听说我们的那班戏子, 无不个个如意,加之薛敖曹又入宫中,她已是乐不可支,一时也未必想起我来。即 便我间或进宫,也是躲躲藏藏,焉能同你们如此忘形。你看我这小怀义,又怒起来 了,你可再救我一救。”说着便搂抱起来。马荣听到此时,实在忍耐不住,拔出腰 刀便想进去动手,忽听里面隐隐的露出哭声,知是李氏困在里面,复又按着性子, 想道:“我此时进去,就要将这狗男女杀死,设若误入暗室,岂不反误了大事!” 只得转身到了院内,命乔太在竹园等候,自己顺着声音,暗暗听去。却是在地窖里 面,走了两趟,只不见有门路。 忽然奸僧与道婆一阵笑声,出了厅门,马荣反吃了一惊,深恐被他看见,正要 躲避,复又铃声一响,许多男子齐行出来,向道婆说道:“李婆婆,我们下面说了 两天,为他骂了无限,只是不依。你现在人浆也吃过了,火已平了,可以将此事办 成,免我们寻人乱闹。”道婆道:“你们这许多人垫垫上,也不为过,若再向我取 笑,便显个手段你看。”众人道:“我等如此说,须也是为的你日后做二夫人,岂 不快活。”说着,道婆一笑,将那门槛一踹。众人顷刻复又不见。马荣甚是诧异。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TOP

第四二回 王虔婆花言骗烈妇 狄巡抚妙计遣公差 却说马荣见怀义同众人忽然不见,知是下入地窖,见四下无人,当即走身出来, 与乔太并在一处,侧耳细听。但听道婆到了里面说道:“王家娘子,还在这里么? 我看你们这些人,为什不打盆面水来,快为娘子净面?就是想娘子在此,也该殷勤 殷勤些,令人心下舒服。常言道,不怕千金体,三个小殷勤。人心是肉做的,她看 你这温柔苦求,自然生那怜爱的心了,而况怀义有这样品貌,这样人物,还有这样 声势富贵,旁人还想不到呢。目下虽是个和尚,可知这个和尚,不比等闲,连武后 也是来往的,王公大臣,哪个不来恭维?只要武则天一道旨意,顷刻便官极品,那 时做了正夫人,岂不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到那时我们求夫人让两夜,赏我们沾 点光,恐也不肯了。总是你们不会劝说。你看哭得这可怜样子,把我们这一位都疼 痛死了。你们快去,取盆水来,好让我为娘子揩脸。凡事总不出情理二字,你情到 理到,她看看这好处,岂有不情愿之理?” 正说之间,忽听铃声一响,马荣两人吃了一惊,赶着用了个蝴蝶穿花势,蹿至 竹园里面隐身。向原处一望,早有两个人来,捧着一个磁盆,向东而去。马荣道: “你听虔婆这张利口,说得如此温柔,想必取水之后,便要动手了,你我索性在此 听个明白。”两人在私下议论。未有一会工夫,那人已取了水来,依然铃声响动, 入内而去。马荣复又出来,但听道婆又道:“娘子且清净面,即便要去,如此夜深, 也不好出庙,我们再为商议。还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娘子既来此地,就是此时出 去,也未必有干净名声,若是清洁,最好不来。现在至此,你想怀义的事情,谁不 知道?那时落个坏名,同谁辩白?我看不如成了好事,两人皆有益处。这样一块美 玉似的人,还不情愿,尚要想谁?我知道你的意思,昨日进来,羞搭搭的不好意思, 故此说了几句满话,现在又转脸不过来,其实心下早经动情了。只总是怀义不好, 不能体察人的意思,我来代你收拾好,让你两人亲热亲热的在一处。”说着好像上 前去代她揩脸解衣的神情。 马荣正是怒气填胸,只听得“光”一声,打了一个巴掌,一个高声骂道:“你 这贱货,当着我是谁,敢用这派花言巧语?可知我乃金玉之体,松柏之姿,怎比得 你这蝇蛆逐臭的烂物!今日既为他困在此地,拼作一死,到阴曹地府,同他在阎王 前算帐。若想苟且,也是梦话。他虽是武则天来往,可知国家也有个兴败!何况这 秃厮罪不容诛,等到恶贯满盈,那时也要碎骨粉身,以暴此恶!你这贱货,若再动 手,先与你拚了死活。打量我不知你的事情?半夜三更,乱入僧寺,你也不怕羞煞!” 乔太向马荣耳边说道:“这个女子,实是贞烈,若果这虔婆与怀义硬行,也只好冒 险的前去了。”马荣道:“怕的怀义到别处去了,这半时不闻他言语。且再听一会, 看是如何。”乔太只得将腰刀拔出,专候厮杀。 谁知虔婆被她这一顿痛骂,并不动气,反哈哈笑道:“娘子你也太古怪了,我 说的是好话,反将我骂这一顿。我就不叨手,看你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样子, 几时是了。我且出去,免得你生气。”说罢向众人道:“你们在此看守,我去回信。 遥想秃驴,不知怎样急法呢!”当时又听铃声一响。马荣两人疑惑里面有人出来, 复又隐入竹内,谁知听了一会,并不见有动静。马荣道:“这下面地方,想必宽大。 方才怀义下去,不听他的言语,此时铃声一响,虔婆又不出来,想是另有道路,到 别处去了。你我此时,且到后面寻觅一番,看那里有什么所在。现已打四更了,去 后也可回城通报。你我两人在此,虽知其事,终于无益。”二人言定,由竹园内穿 出院墙蹿上厅房,向后而去。但见瓦屋重重,四面八方,皆有围墙护着,欲想寻个 门路,也是登天向日之难。看了一会,知是他的暗室,当时只得出来,蹿过护河, 向城内而去。 到了衙前,却巧天色已亮,自己吃了饮食,正值狄公起身,当即到了书房,狄 公问道:“汝等去了一夜,可曾访出什么?”马荣道:“大人听了此事,也要气煞! 世上有这等事件,岂非是君不成君,臣不成臣。”当时两人便把白马寺的话,从头 至尾,说了一遍。狄公自是气不可遏,忙道:“今夜汝等可如此如此,先将这老虔 婆杀死,本院一面命陶干前去,将王家的原主唤来,本院自有章程。”马荣领命出 来。登时狄公将陶干喊进,又将刚才的话,诉说了一番,命他立刻出城,如此如此。 陶干当时出了衙门,飞马向城外而来,一路问了乡人,约至辰牌之后,已到了 王员外庄上。赶紧下马,在树上挂好,自己走到庄前,是有四五个庄丁,在那里交 头接耳,不知说什么东西。陶干上前问道:“你这庄可是姓王?你且进去通报一声, 说是有个陶干,特由城内而来,同他有机密商议。从速前去,迟则误事矣。” 却说那些庄丁,见他是公门中打扮,不知是好是歹,乃说:“天差到此,虽是 正事,可巧我主人现卧病在床不要见客,且请改日来罢。”陶干知他是推倭,乃道: “你主人的病由,我是知道的,若能见我,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伸冤。这句话, 你可明白么?近日你家庄上,出了何事,你主人的病,就因此事而起。是与不是, 快去快去,莫再误事。这个地方,非谈心的所在,到了里面,你们便知我来历了。” 众人见了他如此说法,明明指着白马寺之事,当时只得说道:“且请天差稍待一刻, 我进去通报一声,看是如何。”说着那人走了进去,稍停一回出来,向着陶干道: “我主人问你是何处衙门的天差?”陶干道:“俺乃巡抚衙门的狄大人那里前来, 还不知道么?”那人听了此言,遂说道:“既然是巡抚衙门,我主人现在厅前,就 此请见吧。”陶干当即跟他进去,穿过了几处院落,来至厅前。只见一个五六十岁 的中年老者,站在厅前,见那陶干来,赶着说道:“天差光降,老朽适抱微恙,未 克远迎,且请坐奉茶。”陶干当时说道:“小人奉命前来,闻得尊处现有意外之事, 且请说明,敞上或可代为理恤。但不知员外是何名号?”王员外道:“老朽姓王名 毓书,曾举进士,只因钝朽无能,家中有些薄产,可以度日,因此不愿为官,居于 是乡。然村庄田户,见老朽有些薄产,妄为称谓,此庄唤王家庄,遂称老朽为员外, 其实万不敢当。但狄大人雷厉风行,居一官清正,实是令人钦慕。此时天差前来, 有何见教?”陶干见他不肯说出真情,乃道:“当今朝廷大臣,半皆张武两党,狄 大人削除奸佞,日前已将两人惩办。小人前来,正为白马寺之事,何故员外见外, 尚不言明?岂不有负来意!”王毓书听了此事,不禁流下泪来,忙道:“非是老朽 隐瞒,只因此事关着朝廷统制,若是走漏风声,性命难保。目下哪一个不是奸党的 爪牙,独恐冒充前来,探听虚实,以致未敢直言。其实老朽这冤枉,无处伸诉的了。” 说罢流泪不止。 陶干道:“员外且莫悲伤,这其中细情,俺俱已知悉,幸而令媳此时并未受污。” 当时将马荣乔太,昨夜去访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大人命我来此授意员外, 请员外如此这般,大人定将此事办明,所有沉重,皆在大人身上。外面耳目众多, 实是要紧,千万勿误。小人不能在此久待,回衙还有别的差遣。”说毕,起身告辞 而去。王毓书听毕,心下万分感激,虽然犹豫不决,不敢就行,复又想了一会道: “我家不幸出了此事,难得狄公为我出力,若再畏首畏尾,岂不是自取其辱么?” 当时千恩万谢,将陶干送出大门之外,依议办事。 且说陶干回转城中,禀见狄公,各人在辕门伺候。到了下半天,忽然堂上人声 鼎沸,有许多乡人,拥在大堂之上,狂喊伸冤,一个中年老者,执着一个鼓槌,在 堂上乱敲不已。当时文武巡捕,不知为何事,赶紧出来问道:“你这老人家有何冤 抑事,为何带这许多人前来喊冤?明日堂期,可以呈递控状,此时谁人代你回禀?” 那老者听了此言,抓着鼓槌,向巡捕拚命说:“来击鼓鸣冤,说是白马寺僧人,将 他媳妇骗入寺内,现在死活存亡,全未知悉,特来请大人伸冤。”狄公道:“白马 寺乃怀义住持,是武后常临之地,岂得有此不法之事!他的犯词何在?”巡捕道: “小人向他索取,他说请大人升堂,方才呈递。不然就要轰进来了。”狄公假意怒 道:“天下哪有这样事件?若果没有此事,本院定将这干人从重处治,若是怀义果 真不法,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赐僧人,也要依律问罪。既这原告如此,且传大堂伺候。” 巡捕领命出来,招呼了一声,早见许多书差皂役,由外进来,在堂上两旁侍立。顷 刻之间,暖阁门开,威武一声,狄公升堂公座,值日差在旁伺候。狄公问道:“且 将击鼓人传来。”下面听了这句言语,如海潮相似,异口同声,八九十人,一齐跪 下,口称大人伸冤。为首一个老者,穿着进士的冠带,在案下跪下,身边取出呈子; 两手递上。狄公展开看了一遍,与马荣回来说那山门的和尚所说的话无异,然后问 道:“汝叫王毓书么?”老者道:“进士正是王毓书。”狄公道:“你呈上所控之 人,可是实事么?怀义乃当今敕赐的住持,他既是修行之人,又是武后所封,岂不 知天理国法?何故假传圣旨,到汝家化缘,勒令你出五千两银子?又命你合家入庙 烧香,将你媳妇骗入在里面,此是罪不容诛之事,若控不实,那个反坐的罪名,可 是不轻。汝且从实供来。” 王毓书听了此言,说道:“进士若有一句虚言。情甘加等问罪。只求大人不畏 权势,此事定可明白。”说罢放声大哭。不知狄公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TOP

第四三回 王进土击鼓鸣冤 老奸妇受刀身死 却说狄公见王毓书说,大人如能不畏权贵,决可将此事明白,当时拍案怒道: “汝虽不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岂不知国家立官,为达民隐?本院莅任以来,凡 事皆秉公评断,汝何故出此不逊之言?且将汝交巡捕看管,本院访明再核。若果不 实,便将汝重处!余人一律开释。”说罢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听见此事,无 不切齿痛骂,说怀义这秃驴,平日干的事件,已是杀不胜杀,只因有关国体,朝廷 大臣,无奈何他,近又将王毓书媳妇,骗入里面,还敢假传圣旨,这样大罪还可容 得么?可惜这老人家,只控了一番,这狄公但问他是虚是实,那个意思,也不敢办, 这岂非有心袒护么?你言我语,私下议论不了。当时王毓书随巡捕而去,众农户见 狄公如此发落,齐向王员外道:“员外在此,且耐心两日,若大人再不肯办,我们 明日再来。”说罢,齐声而散。 你道狄公何故说这松懈的话,只因怀义党类甚多,就要今晚马荣、乔太两人事 情办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严加惩办,若此时在堂上过于决裂,满口要办怀义, 设或有人与怀义一党,当时前去报信,走漏风声,反为不美。因此但将控告的原因, 在堂上细问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见自己不肯替王毓书伸冤,此乃他禁止人通报 信息的意思。此时退堂之后,将控告收好,已是上灯时候。命陶干去喊马荣,说他 二人已经前去,当晚也不安寝,专等马荣的回信。 谁知马荣与乔太,早就吃了晚饭,出衙门,由原路向白马寺来,约至二鼓左右, 已到面前。两人走的是熟路,直至寺口,依旧将山门轻轻一推,幸喜又未掩着。两 人挨身进去,复又掩好,来至和尚房内。那个和尚见他又来,忙道:“昨晚你们几 时出去?里面的事情,曾访明白?”马荣道:“全晓得了,但问你昨晚山门不关, 是等那个道婆,昨日听得说今晚不回去,为何此时仍将山门开着?”和尚道:“英 雄不知,她每日皆如此说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她那个庵中,也是个龌龊世 界,所有的尼姑,把持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她每日回去,仍要办那 些牵马打龙等事。今日巳正之后,方才出去,言定三更复来。英雄此时又来何干?” 马荣道:“可真来么?”和尚道:“僧人岂敢说诳?”马荣当即说道:“你且在里 面静坐,若山门外有什么声响,千万莫出来询问,切记切记!”说毕,仍然与乔太 出寺,在牌坊口站定。 看看天色尚早,复又在周围一带,游玩了一回,约致三鼓,月色已是当头,心 下正是盼望,远远的见松林外面,有团亮光,一闪一闪的。马荣招呼乔太道:“你 看对面可是来了么?”乔太说:“这树枝挡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了。” 当时捏着脚步,向松林内走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少年女子,提着个灯笼,照着 那道婆前来。乔太赶忙出了树林,来至牌坊前面,低声向马荣道:“这贱货来是来 了,你我在哪里动手?”马荣道:“就在这山门前结果她姓命。”当时背着月光, 倚着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躯。只听树林二人说道:“王道婆婆,你何以认知怀义? 听说他与别人不同,浑身全滩在身上,惟有那件东西,如铁棍子相似,两下一来, 便令人筋骨苏麻,可是真的么?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尝过这滋味,你哪一天 也松松手,给点好处与我。每天送你来,便不许我进去,岂不令人想煞?不听这妙 事,也就罢了,既然晓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难受的。”王婆婆听了笑道: “你这臊货,每日两三个男人上下,还要得陇望蜀,想这神仙肉吃。可知他虽是如 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种本领,软在一处,滩在一堆,方有趣味。不然独脚戏唱得 来,也无意味。”两人一头走着,嘴里只顾混说这邪话,不防着已到了牌坊前面, 马荣将腰刀一举,蹿身出来,高声喝道:“老虔婆,做得好事,今日逢着俺了!” 说着左右将头发揪住,随手一拖,早跌倒地下。那个少年女子,正要叫喊,乔太早 踢了一脚,将灯笼踢去,露出明晃晃钢刀,向着两人说道:“你们如喊叫一声,顷 刻就送你的狗命。” 虔婆见是两个大汉,皆是手执钢刀,疑是劫路的贼盗,早已唬得魂不附体,当 时说道:“大王饶命,我身边没有银钱,且放我进寺,定送钱财与你。”马荣两人, 也不开口,每人提着一人,直向松林而来。到了里面,咕咚摔下,乔太向马荣道。 “大哥,我们就此开刀,先将她那个残货剥下,究竟看她什么形象,就如此淫贱。 就后挖出她心来,就挂在这树上,让鸟雀吃了吧。再将头割下,为那烈妇报仇。” 马荣故意止住说道:“这不是怪她一人,总是怀义这狗钻秃驴造的这淫孽。若是这 虔婆肯将那地窖的暗门,何处是关键,何处是埋伏,何处是怀义淫秽的地方,共有 几个所在,她能说明,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仍寻怀义算帐,与她二人无 涉。”乔太听了此言,向着王婆婆说道:“你这虔婆可听见么?爷爷本欲结果你们 的性命,这位大哥替你们讨情,饶你狗命,你还不赶快说么?”王道婆听了此言, 心下想道:“这两人是何处而来,为何与怀义有这仇恨?我且谎他一谎,只要将此 时过去,告知怀义,命他明日进宫奏知武后传出圣旨,捉拿这两个盗匪,还怕他逃 上天去么?”当时说道:“大王要问他地窖,此乃是自己的埋伏,外人焉能知道? 我不过偶然到此烧支香,哪里知道他的暗室?”马荣冷笑道:“你这刁钻的贱婆, 死在头上,还来骗人,打量爷爷们不知道?昨日夜间打洗脸水是谁叫的,东西夫人 是谁要做的,我不说明,你道我未曾看见么?你既偏护着孤老,爷爷就要得你性命, 先送点滋味你尝尝。”说着刀尖一起,在虔婆背臂上,戳了一下,登时“哎哟”一 声,满地的乱滚,鲜血直流,嘴里喊道:“王爷千万饶命,我说便了。”马荣说: “爷爷叫你说,我偏要谎我,现在不要你说,你又求饶。要说快说,不说就下手了!” 当时将钢刀竖起,刀背子靠在颈项上,命她直说。 王道婆到了此时,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说,眼见得性命不保,只得说道: “他那个厅口的门槛,两面皆有口子,在外边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桩、 鱼鳞网等物,陷了下去,纵不送命,已是半死。由里一得脚,那门槛下面有两块砖 头,铺嵌在木板上面,用铁索子系在槛上,只要一碰铁索子,便落了下来,当时两 块石板,左右分开,下面露出披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数间房屋,各是各的用处。 我那日在那里是第二间房内,李氏娘子,是第五间,其余皆是他娈童顽童的所在。 将这房屋走尽,另有五大间极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寝宫了。这全是真实的言语, 并无半句虚词,求大王饶命吧。”马荣听完,乃道:“爷爷倒想饶你,奈我伙伴不 肯。”王道婆疑惑的看乔太,也就向乔太求道:“是这位大王,也高抬贵手,饶我 一命。”乔太笑道:“他有伙计,俺也有伙计,只问我伙伴肯饶你,便没有事。” 王道婆道:“大王不要作耍,统只有你两人,哪里再有伙计?”乔太将刀一起喝道: “就是这伙计,饶你不得!”王道婆哎哟一声,早已人头两处。那个少年女子,见 道婆被杀,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大王如不杀我,我便把身上这金镯,与你 两人。”马荣骂道:“你这臊货,也饶你不得!你且说来,庵在何处,里面共有多 少尼姑?”女子道:“此去三里远近,有座兴隆庵,便是武后从前为尼之所。这道 婆与怀义,是多年的情人。现在共有三四十间暗房,此三四十个尼姑,专门招引王 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内顽笑。凡有人家暧昧之事,不得遂心的,也来此处商议。 我是去年方才进庵,专随这道婆出入,有时她迎接不上,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这 里面的滋味。不料今日此处遇见大王,但求大王饶命。”马荣听了骂道:“汝这贱 货,留着你也非好事!你既同她前来,一齐再同她前去。”当时也是一刀,把那女 子杀死。马荣道:“你我此事是干毕了,明日怀义出来,自必奏知武后,捉拿凶手。 尸骸山门前面,岂不有累这看门的和尚?你且进去,对他说知,我这两颗人头,送 到怀义那个厅上去,先把点惊吓与他。”说着起手在地下将两颗首级提起,一路蹿 房过屋,向那竹园而来。 到了里面,见了下面有人说道:“这个老东西,此时又不来了。每日夜间,总 不得令人早早安歇,她不来,这一个便逢人胡闹。”马荣见四下无人,捏着脚步, 顺着道婆所说的身径,走到里面,轻轻把两颗首级,一里一外,在那开键处摆好, 随即蹿身上房,连蹿带纵,到了山门口,向里喊道:“乔太,你我快点回去。顷刻 里面警觉,便走不去了。”乔太正值里面出来,两人一齐向城内而去。半路之间, 马荣问道:“你如何同他说?”乔太道:“我同他说明,是巡抚衙门来,若是怀义 在他身上追寻凶手,命他到辕门控告,但说怀义骗奸人家妇女,致杀两人。他见我 是狄大人差来,感激不尽,说代他出了冤气。虽是他的私意,遥想也不甚有误。” 当时两人赶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后。 进了衙门,却巧狄公正拟上朝,见他两人回来,知是事情办妥,问明原委,上 车来至朝房。此时文武大臣,尚未前来,幸喜元行冲已到,狄公当将王毓书的事, 告知与他。行冲道:此事惟恐碍武后情面,难以依律惩办,只得切实争奏,方可处 治。”狄公道:“本院思之已及,稍停金殿上如有违拂之处,尚望大人同为申奏。” 元行冲道:“大人不必烦虑,除武后传旨免议,那时无法可想,若是武三思、张昌 宗等人阻挠,下官定然伏阙力争。”二人计议已毕,从臣陆续已来。稍待,景阳钟 响,武后临朝,文武两旁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有奏事出班奏驾,无事卷 帘退朝。”只见狄公俯代金阶,上前奏道:“臣狄仁杰有事启奏。兹因进士王毓书 昨投巨衙门击鼓呼冤,说有媳妇李氏为白马寺僧人怀义骗人寺内中,肆行强占,目 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该地是敕赐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实,当即在堂申驳。谁知此 事合境皆知,听审百姓齐齐鼓噪,声言此案不办,便欲酿成大祸。臣思若果王毓书 诬告,何以百姓众口一词,如再不奏明严办,不但有污佛地,于国体有关,且恐激 成民变。求陛下传旨,将白马寺封禁,俾臣率领差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 出。若果没有此事,这王毓书诬控僧人,扰乱清规,也须一律惩办。” 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吃惊道:“怀义是寡人的宠人,准是因薛敖曹现入宫中, 他不能前来,加之寡人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这不法事来。但此事有碍我 的情义,设若被他审出,如何是好?”当时要想阻止他不办,一时又不好启齿。武 后想来……不知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TOP

第四四回 金銮殿狄仁杰直言 白马寺武三思受窘 却说武后听狄公奏怀义骗诱王毓书媳妇,请传旨交他查办,心下难以决断:欲 待不行,显见碍于私情,恐招物议,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若是他前去搜出实据, 那时更难挽回。若遽然准告,此去怀义定然吃苦,那种如花似玉的男人,设若用刑 拷问,我心下何以能忍?况此事也不能怪怀义,总因薛敖曹、张昌宗等人,日在宫 中,便令我将他忘却,以致他心火上炎,难以遏止。此事惟有推倭在别人身上。若 果他实事求是的认真起来,那时也只好如此这般,传道旨意,开赦便了。当时答是: “狄卿家所奏,王毓书击鼓呼冤,孤家虽不知怀义果有此事,但此寺乃是先皇敕建, 加以寡人允了神愿,偶往烧香,见怀义苦志修行,不愧佛门子弟,因此命他为这寺 中住持。此时既有此事,固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违例不办,但也要访明,惟恐 别处僧人,冒充其事,那时坏了国体是大,坏了佛法是小。卿家是明白之人,也应 知寡人的意见。此去但将王毓书媳妇,查访清楚,令其交出便了。余下若能宽恕, 看他是出家之人,容饶一二。”狄公心下骂道:“这个无道昏君,金殿上面,竟命 我违例饶恕他,明是袒护的怀义,我且不问如何,你既命我去,当时也不怕你有什 么私意,也要奏上一本,不然全没有天理国法。”随即奏道:“臣定仰体圣意!若 怀义果真不法,也只好临时再看轻重了。” 当时正要退朝,忽然黄门官奏道:“现有白马寺住持怀义报道,山门前不知何 人,杀死两口女尸,首级不知去向。特命人来报官,转请代奏。”武则天听了此言, 心下疑道:“莫非怀义真是个妄为!两个女子是他骗来行奸不从,致将他杀死,反 来奏朕发落?现在狄仁杰在朝,如何遮掩得过来?”当即怒道:“白马寺乃敕建的 寺院,何人敢在此行凶?若不严办,法律安在!且山门有人看守,僧人静慧,岂不 听见!莫非他干出不端之事,抵赖在怀义身上?”狄公心下明白,当时并不再奏, 领旨下来,退朝而去。 且说怀义何以知山门前有了死尸?只因他与众娈童,在暗室内胡闹了半夜,轮 流更替,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顺意。一看玉杵如钢炭一般,真是无处安放。等到三更, 仍是不来,欲想与毓书媳妇勾当,见她那样哭骂,深恐她拚命寻死,反而断了妄想。 直到四更,疑惑道婆真是不来,不得已揪着了极少的道童,硬行干了一会,勉强出 了点火,心下终不舒服,向着众人道:“这个老蕙子骗得我好去!她明知我熬不过 去,偏是不来。此去她庵中不远,你们带我寻她,究竟看她去那里何事。莫非又遇 见个妙人儿,舍不得前来?”那些娈童,皆是百说百依的,随即三四个人,由暗室 出来。才将铜铃一抽,将那暗门开下,忽然一个滚圆的物件,如西瓜一般,骨碌碌 的由台坡上,直滚下来,把众人吃了一惊。皆定神向前一看,叱诧一声,未曾喊得 出口,早又咕咚栽倒在地。怀义忙道:“你们怎样了。”那人早已吓僵,但听说道: “人、人、人头!”怀义再仔细一望,正是血淋淋一颗首级,当时亦魂飞天外,忙 喊道:“前面英雄赶快出来,此地出了命案了。” 原来门槛外面那个陷人坑,四面有四个绿林大盗,在那里把守,日间无事,夜 间专在此处,恐有人来陷入坑中,他四人便一齐上前乱刀砍死。此时听见怀义叫喊, 知又出了事了,也就将铜铃抽起,开下暗门,依然一样,早有个如西瓜大小东西, 从上面滚了下来。为首一人正望上走,不防着正滚在自己头上,吃了一惊,也不知 何物,顺手一摔滚了过去。但觉头额冰凉,再用手一抹,不看犹可,再举手一看, 乃是鲜红的人血,忙呼道:“这事奇了,”此地哪里有人头。”四人不解其故,只 得一起攒身上来,过了门槛,复到里面暗室,见那边一人,已吓昏在地下,忙道: “你等不要慌,此事必仇家所为,而且是个好汉,方有胆量,干得出这事。且取个 灯台来照一照,看是何人。”怀义连忙移过烛光,这一吓,非同小可,忙道:“不、 不、不好了,就是王道婆,为人杀了!我的心肝,你死得好苦,这来我怎么得过?” 大汉道:“你们莫要大惊小怪的,可知我那边还有个人头。一同看清楚了,再想这 凶手是谁。”说着过去,两人把那颗首级取来,众人一看,正是道婆的伙伴。怀义 道:“这明是她两人前来,行至半路,被仇人所杀。这事如何得了?” 正闹之间,忽听前面又叫喊起来,说道:“你们里面快点出来,现在山门口, 杀死两人尸骸,不知由何处而来。这事不是儿戏,有关人命哪!”怀义听道:“不 好了!这分明是静慧狂叫,莫非赵老儿也被人杀死?”四个伙伴听得此言,忙道: “只要凶手在此,也不怕他逃上天去,我等且去将他擒获。”说毕四人如飞一般, 穿碰纵跳,到了前面。见静慧面如土色,还在那里叫喊,忙问道:“净师父,凶手 在哪里?”静慧道:“我与赵老儿在山门内等候道婆,直不见她前来。因是天色不 早,正要小解,一人出去瞧望,见有一个大汉,肩头上背着两件东西,向牌楼前一 摔。我正要上前去问,那人大喝一声:‘你来便送汝狗命!’我见他手中执着一把 亮刀,一吓一个筋斗,昏了过去。过了半会,方才醒来,那人已不知去向。因此前 来喊叫,不知我们里面如何?”四人齐道:“这事奇了,里面只有两颗人头,莫非 与山门前那个尸骸是一人?我们赶快追去。”四人各执兵器,蹿出山门,果见牌房 前,两口尸骸,横在下面。向脚下一望,却是两个女尸,知是身首两分。四人在左 近追寻了一回,不见有人影,只得依旧回寺,来到里面,告知怀义。 怀义道:“这事如何是好?若他今夜再来,哪里有这许多人防备?可见这人本 领非常,一人杀死两人,还敢将人头送至里面,竟无人知觉,遥想我们这内里的事, 他皆知道了。似此若何办法?”四人道:“你何必这样惧怕?此时赶快命人至武三 思衙门,报知此事。现在天已将亮,请他立刻上朝,奏”明武后,传旨刑部衙门九 门提督,一体严拿凶手。如此雷厉风行,还怕他逃脱么?这个人头,从速在后面掩 埋灭迹。就说是无头的命案,在别处杀人之后,将尸身移在寺前,有意拖害。武后 听了此奏,岂有不办之理!”怀义听了此言,甚有主见,随即命人赶快入城。谁知 到了城内,武三思已去上朝,那人只得到黄门官处,禀知此事,请他随即代奏。 此时武后退朝,赶命武三思入宫,说道:“怀义干出此事,现为狄仁杰奏明寡 人,他乃先皇的老臣,而且孤家见他便有三分惧怯。这事若被他审出真情,为祸不 浅。王毓书控告之事,还未明白,复又闹出命案,岂非叠床架屋,令人难救。你此 时赶先到白马寺去,命他将所有的罪名,移卸在净慧身上,孤家便可转圆了。”武 三思本是他们一类,听说狄仁杰承办此事,也是为怀义担心,当时领旨,由后宰门 出去,骑马出城,由小路飞奔白马寺来了。 下了牲口,果见山门前横着两口女人的尸首,地甲等人,在那里看守,仍有许 多百姓,来来往往,拥在那里观看。武三思恐有议论,当时进了山门,直向内厅而 去。正是怀义与众人谈论,说命人前去,何以仍未回来,不知武后如何发落。忽见 武三思匆匆而进,正是喜出望外,忙道:“皇亲请坐!寺中闹出这项事件,如何是 好?”三思笑道:“本来你们也太乐极了,日夜的在此快活,可知有人告了师父?” 怀义道:“这是何说?有谁告我?”三思正色道:“此来正奉武后的密旨。现在王 毓书在老狄辕门击鼓鸣冤,说你将他的媳妇李氏骗困在里房内面,而且假传圣旨, 勒令出五千两饷。方才老狄上朝,奏明武后,武后正如此这般,为你掩饰,谁知黄 门官又启奏说,寺前杀死两人。这明是你因奸不从,下这毒手。稍顷老狄便来相验, 武后特命我来,命你推在净慧身上,随后方好转圆。”怀义听了此言,也是吃惊不 小,忙道:“这不是冤煞人了?王毓书所控,虽有此事,只因我久不进宫,故一时 妄为,可知杀死的人,并非什么百姓,乃兴隆庵的王道婆。她与我的事件,你也晓 得,何忍将她杀死?这定是仇家所为。现在老狄前来,惟恐这事不能掩饰,却是如 何是好?”武三思:“横竖有武后作主,尚无大碍,但不可与他硬辩。从前我与张 昌宗尚吃他大苦,何况你是出家之人。虽看这私情在内,可知外面说不出口。我还 不能在此久坐,设若他来两下对面,反为不美。他来后怎样,只赶快命人到我那里 送信,好进宫复奏。这个地方,也不能久坐,他进来径在前殿上,请他起坐,免得 露行迹。”说着匆匆起身而去,就出了山门,正望小路上走来。 谁知前面呜锣开道,纷纷而来,许多百姓,齐声让开,说道:“巡抚狄仁杰大 人来了,稍顷便要相验。”武三思见狄公已来,只好站立一旁,挤在人丛里面。谁 知狄公在轿内,早经看见,心下骂道:“这厮前来,必有什么密旨传教怀义,我且 将他拘在此地,令他亲目所睹,方无更变。”随即命人住轿,走出轿来,高声喊道: “武大人在此何干?莫非怕下官徇情,相验不实,从旁监视么?”武三思被他喊了 两声,彼此转不过脸来,只得上前答道:“下官因有己事上乡,路过此地,特来一 瞧。大人乃清正之官,何必生疑?大人且请办公,下官即告退了。”狄公见他如此, 心下笑道:“你也大乖巧了,既来如何能去!”忙道:“下官正恐一人照应不到, 欲请一位亲信大人,同办此事。既然大人在此,且请同为查验,稍缓一刻何妨。” 武三思心下正是着急,明知他是有意缠缚,忙道:“大人乃奉旨而来,下官未奉主 命,何敢越分行事。”狄公正色道:“汝未奉命办此案件,难道私下至此,便行得 么?此乃案情重大之事,你此时前来,非通消息而何?食君之禄,理合报君之恩, 为何徇私废公,不办国家之事?今日虽未奉旨,且越分一次,所有罪名,老夫奏知 圣上,自请处分便了。若不在此同办这案,便是汝有意欺君!”武三思被他抢白了 一顿,只是回答不来,只道:“下官何敢如此?奉陪大人便了。”当时两人一齐进 了山门。早有人通信,告知怀义。 怀义平时妄自尊大,任凭你何人,也不出来迎接,此时有亏心的事件,加以狄 公清正刚直,无人不知,早已心中惧怕,迎接出来,在大殿前侍立。见了狄公,待 行礼已毕,邀入前厅上坐下,怀义也就入座。狄公当时喝道:“汝是何人,竟敢与 钦差对坐?即此一端,可知目无法纪。平日汝是敕建的住持,稍为宽待,胆敢将良 家妇女,骗固寺中!本院奉旨查办,汝是为首的钦犯,还不向我跪下,从实供来! 王毓书的媳妇现在何处?山门外两人,汝何时所杀?”这番话早将怀义吓得满身乱 战。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TOP

第四五回 搜地窖李氏尽节 升大堂怀义拷供 却说怀义见狄公说了一番言语,吓得浑身乱抖,乃道:“僧人奉圣命在此住持, 何得谓之钦犯?王毓书媳妇,是谁骗来,大人何能听一面之词,以为情谳?”武三 思在旁道:“大人且待相验之后,再为讯审。此时未分皂白,也不能命御赐僧人, 便尔下跪。”狄公道:“不然。王毓书也是个进士,断无不顾羞耻,捏控于他人之 理。以命案看来,在他寺前,无论他是谋与否,杀人之时,未有不呼救之理。他既 为寺中住侍,为何闻听不救?照此论来,也不能置身事外。而况王毓书所控,又是 被告,虽未讯质,也须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钦差,他虽是敕赐住持,乃敕赐他在 这寺中修行,非敕赐他在此犯法,或以‘敕赐’二字,便为护符,难道他杀人也不 治罪么?可知王毓书之事,合境皆知,若不严审明白,设若激成民变,大人可担当 得住?”这番话,把武三思说得不敢开口。狄公又向怀义大喝道,“汝这奸僧,所 作所为,本院尽所知悉。今日奉旨前来,还想恃宠不跪么?若再有违,本院便将万 岁牌请来,用刑处治!”怀义见此时,武三思已为他抢白得口不出言,只得双膝跪 下。狄公道:“汝犯重罪,谅也难逃。且将大概说来,这两口尸骸是谁家妇女,为 何因奸不从,将她杀死?”怀义忙道:“这是僧人实是冤屈。若谓我见死不救,这 个寺院,不下有二三十进房屋,山门口之事,里面焉能听见?此事显系看山门的僧 人净慧所为。自从僧人奉旨住持,便命他在山门看守,平日挟仇怀义,已非一朝一 夕。近闻他奸骗妇女,在山门前胡行,僧人恐所闻不确,每日晚间,方自去探访。 谁知昨夜三更,便闹出此事,只求大人将他传来,问明此事。”狄公道:“汝既知 有此事,为何不早为奏明,将他驱逐出寺?可见是汝朋比为奸,事前同谋,事后推 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验之后,再向汝询问。”说着起身,与三思同出了山门。 早见件役书差,在那里伺候,当时升了公座。仵作如法验毕,喝报是刀伤身死, 填明尸格,复又进入庙中。狄公命将净慧带来,净慧到了厅前,早已跪了下去。狄 公喝道:“汝这狗秃,圣上命汝看守山门,乃是慎重出入之意,汝何故挟仇怀义, 胆大妄为,做出这不法之事!此两人是谁家妇女,因何起意将她杀害?”净慧本受 了乔太的意思,乃道:“大人明见!僧人自从入庙,皆是小心谨慎;从不敢越礼而 行。昨日三鼓时分,山门尚未关闭,当时出去小解,忽见有此死尸,明是仇人所为。 求大人明察。”狄公当时怒道:“汝这狗秃,还说不关己事,为何半夜三更,尚不 关闭?此言便有破绽,还不从实招来!”净慧道:“这事仍不关我事,求大人追问 怀义。”狄公道:“怀义你听见么?庵观寺院,乃洁静地方,理合下昼将寺门关闭, 何故夜静更深,听其出入?”怀义听了此言,深恐净慧说出真情,连忙道:“净师 父,你不可混说。现在狄大人同武皇亲,同在此间,乃是奉旨而来,你可知道么? 你管的山门,自不关闭,为何推在我身上?” 狄公知他递话与他,说武三思由宫中出来,叫他先行任过的道理,连忙喝道: “净慧,你是招与不招?若再不说,本院定用严刑!”净慧道:“大人明见!这事 虽僧人尽知,却不敢自行说出,所有的缘故,全在前面厅口。请大人追查便知。” 狄公听了此言,向着武三思道:“本院还不知他有许多暗室,既然净慧如此说法, 且同大人前去查明。”说着使命马荣、乔太,并众差役,一齐前去。 此时武三思心下着急,乃道:“里面是圣上进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入 内?这事还望大人三思。”狄公冷笑道:“贵皇亲不言,下官岂不知道?可知历来 寺院,皆有驾临之地,设若他在内谋为不轨,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事本院 情甘任罪,此时不查,尚待何时!”武三思道:“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不能凭净 慧一面之词,扰乱禁地。设若无什么破绽,那时如何?”狄公道:“既皇亲如此认 真,先命净慧具了甘结,再行追究。”当时书差将结写好,命净慧画押已毕,随即 穿过大殿,由月洞门,抽铃进去。净慧本是寺内的僧人,岂不知道他暗室?况平时 为怀义挟制,正是怀恨万分,此时难得有此干系,拼作性命不要,与他作这对头。 当将月洞门抽开,怀义已吓得魂不附体,心下想道:“若能他陷入坑内,送了性命, 那时死无对证,武后也不能将我治罪。”谁知马荣早已知道这暗门,先命净慧进去, 自己与众人,站在竹林里面。只见净慧将门槛一碰,铃声响亮,早将两扇石门开下, 向外喊道:“皇亲大人,此便是怀义不法的所在,现在李氏还在里面痛哭呢!”狄 公凝神,果然一派哭声,隐隐的由地窖内送出,随向武三思道:“贵皇亲曾听见么? 若因禁地不来,岂不令妇女冤沉海底。”武三思直急得无可回答。只见狄公向怀义 怒道:“你这贼秃,竟敢如此不法!且引我等入内。究竟里面有多少暗室,骗人家 多少妇女?”怀义欲想不去,早被马荣揪着左手,向前拖来,此时身不由己,只得 同马荣在前引路,由坡台而下。 狄公入了地窖,但见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间一间的排列在四面,所有陈设 物件,无不精美。狄公道:“清净道场,变作个污秽世界了。李氏现在哪间房内, 还不为我指出!”怀义到了此时,也是无可隐瞒,只得指着第二间屋内说道:“这 便是她的所在。”当时狄公命马荣同净慧,将门开了,果见里面一个极美的女子, 年约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有男子进去,当时骂道: “你这混帐种子,一又前来何事!我终久拚作一死,与怀义这贼秃,到阎罗殿前算 帐。”马荣道:“娘子你错认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来追查这事。只因王毓 书在巡抚衙门控告,说怀义假传圣旨,骗奸娘子,因此狄大人奏明圣上,前来查办。 此时钦差在此,赶快随我出去。”李氏听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狄青天 来了么?今日我死得清白了。”说着放声大哭。走出房来,抬头见两位顶冠束带的 大臣,也不知谁是狄公,随即随身下拜道:“小妇人王李氏,为怀义这奸僧假传圣 旨,骗我家公公合家入庙烧香,将奴家骗人此处,强行苦逼,虽然抗拒,未得成奸, 小妇人遭此羞辱,也无颜回去见父母翁姑。今日大人前来,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 不惜,留得好名声。”说罢对那根铁柱子,拚命的碰去。早把狄公吃了一惊,赶命 马荣前去救护,谁知又是一下,脑浆并裂,一命呜呼。把个武三思同怀义,直吓得 浑身的抖战,狄公也是叹惜不已,又向武三思道:“此是贵皇亲亲目所睹,切勿以 人命为儿戏。”当时命差役将怀义锁起,然后各处又查了一番。所有那里娈童顽仆, 以及四个大盗,早由地道内逃走个干净。 狄公查了一会,明知前去还有房屋,因碍于武后的国体,不便深追,正要出来, 忽见坡台下许多鲜血,随向怀义喝道:“汝这没王法的秃贼,奸盗邪淫,杀人放火, 这八字皆为你做尽了!现有形迹在此,还想哪里抵赖!人是汝所杀,首级弃在何处?” 怀义急道:“此事僧人实系不知。现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开一线之恩,俯念敕赐 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从此改过,决不再犯!”狄公哪里容他置辩,随命先将怀 义同净慧一齐带回衙署,自己与武三思回转头来,所有寺内僧众,全行驱入偏殿, 将月洞门各处发封。 到了辕门,先传巡捕,将王毓书带来,向他说道:“汝先前控告之人,本院已 经带来了,依例严办便了。但是汝媳妇节烈可嘉,自裁而死,汝且赶速回去,自行 收殓,明日午堂前来听审。”王毓书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可怜我媳妇, 硬为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岂不冤沉海底!”当时叩头不止,起 身退出。此时王家庄早已得信,毓书的儿子已在辕门等候,父子抱头大哭。当时回 家,备了棺木,连夜又来辕请起标封。次日一早,大殡已毕,抬回庄上不表。 且说狄公将武三思留在衙门,当时命人摆了酒饭,与武三思吃毕,然后说道: “下官即将怀义带回,又是彰明实据之事,非得先审一堂,问实口供,明日奏明圣 上不可。”武三思此时恨不能立刻出街,好急往宫中送信,无奈被他困住,不得脱 身,心下甚觉着急。现又见他要审,格外着忙道:“大人虽是为民伸冤,可知他乃 是御赐的住持,若过于认真,恐圣上面上,稍有关得。还望大人三思。”狄公道: “有圣明之君,始有刚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欲为国家驱除奸恶。贵皇亲 所言,也只看了一面。”当时命人在大堂伺候。顷刻间书差皂役,排列两班。狄公 犹恐怀义刁猾,当时又将万岁牌位供在大堂,然后升堂公座,传命将净慧带来。两 边威武一声,早将净慧带至堂上。狄公问道:“汝且将怀义的事,悉数供来,好在 这堂上对证。”净慧道:“僧人本在这寺内住持,自从看这山门,凡里面的细情, 虽不知悉,至他奸淫妇女,却日有所闻。久已思想前来控告,总因他势力浩大,若 是不准,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现在大人既究出这根底,其余之事,已自包罗在内。 惟山门前这两口尸骸,没有事主,求大人将怀义带来,交出人头,好收殓掩埋。如 此惨暴寺前,实于佛地有碍。”狄公听罢,明知他隐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说,当 时也不过问,但提出怀义对质。巡捕答应一声,将奸僧带到。狄公喝道:“汝这秃 厮,胆敢在寺内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寻出这暗室,随后更是目无王法了。现在当今 牌位供奉于此,汝且跪下,从实供来。究竟那两颗首级,藏置何处?”怀义道: “这事僧人实不知情,总求大人开恩,追问净慧。昨夜是他开门小解,叫喊起来方 才知道,当时便没有人头了。这是他亲口所说。”净慧道:“昨夜是你们哄闹出来, 我方才开门出去,彼时你等众人,怎么说杀人了,人头滚到地窖去了,安知你们已 将人杀过,故意哄闹出来,不然为何说有人头呢?”狄公听罢,将惊堂一拍,喝道: “你这秃囚,至此还敢抵赖!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汝是个僧人,难道本 院不能用刑审问?左右,先将他重打六十,然后再问他口供。” 你道狄公是命马荣将王道婆杀死,除了兴隆庵之患,为何反有意在怀义身上拷 问,岂不是狄公冤人么?殊不知狄公除恶,正是务尽的意思,若不将道婆杀死,虽 然搜寻出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宫闱,随通消息,将怀义救了出去。而且兴隆庵又 是武则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马寺这样严办,于武后面上,万下不去,因此暗中除 了此恶,随后再办那三四十房的尼姑。现令怀义招供,也是恐武后赦罪,故意将此 事推到他身上,好令武后转不过口来。有这件道理,所以命人拷打。 不知怀义肯招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TOP

第四六回 金銮殿两臣争奏 刑部府奸贼徇私 却说狄公见怀义不肯招认,命人重打六十大板,当时威武一声,拖了下去,顷 刻间吆五喝六,将六十板打毕。可怜怀义虽是个僧人,自从到白马寺以来,为武后 朝亲夕爱,住的高房大厦,吃的珍肴百味。与公主大臣一般,十数年来,皆是居移 气养移体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恼大刑?此事之后,早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哼 声不止。狄公命人将他拖起,仍到公案跪下,喝道:“汝这狗头,妄自尊大,哪里 将国法摆在心上,一味的奸盗邪淫,无恶不作。除了本院,谁还敢同你如此?!你 究竟招与不招?不然本院便用大刑夹起。”此时怀义也是无法,忙道:“大人乃堂 堂大臣,何故有意刻薄,苛责僧人?大人欲我招供不难,先将我敕赐白马寺主持, 这几个字奏销,那时再想我认供。你说我国无法纪,我看你也目无君上呢。皇上御 封的僧人,擅敢用刑拷问,今日受汝摆布,明日金殿上,再与汝谈论!”狄公听了 此言,哪里忍耐得住,大声喝道:“汝这派胡言,前来吓谁!可知本院执法无私, 欲想依阿权贵,坏那国家的法纪,也非本院的秉性。汝既是御赐的主持,知法犯法, 理合加等问罪。本院情愿领受那擅专的罪名,定欲将汝拷问!”当时把惊堂拍了数 下,命左右取夹棍伺候。 马荣、乔太知道狄公的性情,随即连声答应,噗咚一响,摔了下来。武三思连 忙说道:“怀义之罪,固不可恕。且求大人宽恕一日,俟明日奏明圣上,再行拷问。” 狄公怒道:“贵皇亲也是朝廷命官,本院办这案件,情真确实,尚有何赖!这秃僧 胆敢挺撞大臣,种种不法,该当何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院已将这万岁 牌供奉在上面,今日审问,正是为国家办事。若有罪名,本院一人承任。”说着连 连命人将他夹起。下面众役,见狄公动了真怒,赶着上来数人,将怀义拉下,脱出 僧鞋,将两腿放入圆眼里面,一声吆喝,将绳索一收。只听怀义喊叫连天,大叫没 命。狄公冷笑道:“你平时不知王法,令你受些苦楚,以后方不敢为非。”随命再 行收紧。下面又一声威武,绳子一收,只听怀义“哎哟”两声,昏了过去。众差役 赶着止刑,上来回报狄公,命人将他扶起,用火酸醋缓缓抽醒。众人如法泡制,未 有顿饭工夫,复听怀义忽叫一声:“痛煞我也!”方才醒转过来。 狄公命人扶着怀义,在当堂两边走了数下,此时怀义已痛入骨髓,只是哼声不 止。狄公命人推跪在案前,喝到:“这刑具谅汝还可勉强挨受,若再不招,本院使 用极刑了!”怀义听了此言,不禁哭道:“求大人勿用刑,僧人情愿招了。两颗人 头,现在竹林下墙根底下。此人乃兴隆庵两个道婆,不知为何人杀死在寺前,致将 两颗首级,送在暗室外面。僧人昨夜开门,忽然一个人头,滚入地窖,已是诧异万 分,谁知外面地窖,也有一个人头。再命人提起一看,方知王道婆同庵中使用、的 那个女子,因此叫喊起来。此乃实情,全无一句虚言,求大人再为探访。僧人这苦 刑,实受不下去了。”狄公道:“只要有了首级,便是实在的形迹。谁教你埋在下 面。”当时命招房录了口供,命他在上面画押已毕,仍交巡捕看管,然后退堂。到 了书房,向三思说道:“方才供认之事,非本院一人私行,贵皇亲亲目看见。明日 早朝,请大人一同面圣。”武三思满口应允,见他审问已毕,随即告辞。 出了辕门,天色将晚,当时并不回府,直由后宰门,到了宫内。虽说天色夜晚, 所幸那些太监,无不认得三思,每每的穿宫入内。这时到了武则天宫中,却巧张昌 宗为则天洗足,只听则天问道:“你两人自入宫中,你封为东宫,薛敖曹封为西宫 如意君,每日无忧无虑,在此快乐。可怜怀义是孤家的旧交,许多时日,未尝亲近。 今日上朝,为狄仁杰奏他一本,说有进士王毓书,控告怀义将他媳妇骗入庙中,意 在强行,死活存亡,不知如何。狄仁杰奏知寡人,委他亲自入寺搜查。你看那个人 的性情,甚是刚直,若去查出破绽,狄仁杰非别人所比,一点不看情面,此去惟恐 他总要吃苦。孤家已命武三思前去报信,不知何故此时尚未回来。” 三思在外听见,忙道:“姑母不必过虑,臣儿已回来了。”当时便将在山门前 如何会过狄公,如何为他围困在寺内,以及搜出暗室,李氏寻死,怀义带回衙门, 用刑拷问,前前后后的说了一遍。武则天听毕,吃了一惊,忙道:“怀义那种雪白 如玉的皮肉,焉能受这重刑!如将他拷死,如何是好?狄仁杰又不比他人,明日早 朝,定有一番辩论,令孤家如何处治?”武三思道:“现有计在此,王道婆被人杀 死,此案未有凶手,怀义亦未认供,明日圣上说他二人各执一词,难以定谳,着交 刑部问讯。刑部大堂,乃是武承业管理,他是臣儿的兄弟,又是圣上的侄儿,岂有 不偏护怀义之理?”张昌宗在旁奏道:“这老狄在朝中,终不是好,不但与我们作 对,专与圣上怒言怒色。即如怀义这事,明知朝廷敕赐的地方,可恨他偏要寻出暗 室。似此办理,国体岂不有亏!陛下说是刚直,我等看他,明是瞧不起陛下,故意 如此。若不将他革职退朝,我等诸人,何能久在宫内?陛下隆恩万分亲爱,奈他只 是不容,岂不令陛下日后冷清,无人在宫中陪伴?”武则天道:“汝等所言,朕岂 不知。只因狄仁杰乃先皇旧臣,平日又无过处,何能轻意革职。而且你我在此,尽 是私情,他办的乃是公事,何能因私废公。且待明日上朝,再行定夺。” 不说众人在宫中私议,单言狄公当晚退堂后,随至书房,写了一道极长极细的 表章,将怀义的恶迹,全叙在上面,预备早朝奏驾。灯下写毕,次日五鼓,来至朝 房,却巧景阳钟响,当时入朝,俯伏金阶。山呼已毕,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杰, 昨日奉旨查办白马寺案件,所有恶迹,诛不胜诛,当时在暗室里面,将王毓书媳妇 搜出,该媳节烈可嘉,触柱而死。山门前两口尸骸,也是怀义所杀,首级被他埋藏 在地窑里面。此两案皆臣与武三思二人,亲目所睹,又有净慧僧人为证。似此奸僧, 显违王法,动以敕赐的住持恃为护符,将天理公法全行不惧,岂不有坏国体,有污 佛地,百姓遭其奸害。臣于昨日回辕之时,升堂讯问,胆敢恶言挺撞,有辱大臣。 此时因他不吐实情,以故将他重打六十大板。此虽臣擅责御僧,却是为国体之故, 依法处治。强逼一妇,杀害两人,又是御赐的僧人,知法犯法,理合凌迟处死。今 特奏明圣上,请旨发落。” 武后听毕,将他奏摺细看了一遍,乃道:“卿家所奏,固是实情合理将他问罪。 但间原奏,怀义虽将人头掩埋,并非是他所杀。这事恐尚有别情,何能逐行定谳。” 武三思也出班奏道:“昨日臣在狄仁杰衙门,也恐此事另有别故,只因狄仁杰立意 独行,他乃奉旨的大臣,故不敢过问。但恐怀义为仇家所害。”狄仁杰听了此言, 忙道:“姑作这两人非他所杀,人头何以在地窖里面?白马寺清净地方,何故造这 地窑暗室?显见平日无恶不作。即以王毓书媳妇而论,这事乃武大人亲目所睹。强 逼良家妇女,须当何罪?而况此妇人尽节而死,就此而言,也该斩首,岂得因他所 供不清,便尔宽恕?于国体何在,于法律又何在!从来国家大患,皆汝等这班党类, 估恶欺君,送至酿成大祸,今日不将怀义斩首,恐王家庄那许多百姓,激成大变。 臣实担忧不起,且请陛下三思。” 武三思直不开口,等他言毕,乃言道:“狄大人,你虽痛恨这怀义,在我看来, 说他骗困李氏有之,若说强逼她,又未尝成奸,那李氏自己触柱而死,于怀义何涉?” 狄公听了此言,愈加怒道:“汝这欺君附恶的狗头,李氏不为他强逼,为何自己寻 死?她死正为怀义罗唣,此事不依例论斩,且请圣上,将国法注销,免得徒有虚文。 罪轻者无辜受杀,罪重者反逃法外,何能令百姓心服!”武则天见他两人争辩不已, 乃道:“此案情重大之事,两人各持一见,一人疑难偏信,且将怀义发交刑部审问。 问实口供,再行论罪。”狄公还要再奏,武则天早卷帘退朝。 狄公闷闷不已,出了朝堂,高声骂道:“武三思,汝这狗头,护庇奸僧,如此 妄奏!你仗武承业是你兄弟,将此案驳轻,可知法律俱在,那怕你有心袒护,本院 也要在金殿申奏!”武三思只是淡笑不言,各自回去。狄公到了辕门,早有刑部差 役,前来提人。当时狄公又大骂不止,只得命巡捕将怀义交出,一人进了书房。心 下暗想:“不将武承业这狗头痛辱一番;也不能将怀义除去。今日武承业必不讯问。 准是将他送入宫中,哭诉武后,若不如此如此,何以除这班奸党!” 却巧王毓书来辕探信,听说怀义为武承业要去,不禁大哭不止,说此血海冤仇, 不能报复了。当时便在堂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寻个自尽。狄公在里面听见,命马 荣如此这般对王毓书说了,叫他赶快回去。马荣依命,出来将王毓书拉在旁,将方 才的话说了一遍,毓书自是感激不尽,遵命而去。这里狄公换了便服,带了马荣、 乔太,以及亲身的差役,来至刑部衙门左近,等候动静。约至午后,忽然一乘大轿, 由衙门抬出,如飞似的向东而去。马荣远远看见,赶着上前喊道:“汝这轿内抬的 何人?也不是上杀场去的,这样飞跑,将我肩头碰伤,如何说法?”那人认不得马 荣,大声骂道:“你这厮也没有神魂,访访再来胡缠。俺们在刑部当差,抬的是皇 亲国戚,莫说未曾碰你,便将你这厮打死,看有谁出头,敢说个闹字!?你这厮敢 来阻挡,这轿内乃是武皇亲的夫人,现在武后召见,立刻进宫,若得误了时候,你 这狗头莫想牢固。爷爷今日积德,不与你作对,为我赶快滚去吧。”马荣听了此言, 心下实佩服狄公,当时怒道:“你这厮用大话吓谁,我也不是没来历的。你说抬的 武皇亲的夫人,我还说你是抬的钦犯呢!莫要走,现在巡抚衙门,来了许多百姓, 闹得不了,说武承业卖法,将怀义放走。我们大人还说不信,特地命我前来探信, 究竟刑部可曾审讯。哪知你们通同作弊,竟将怀义抬走。我等且看一看,若果是他 的夫人,情甘任罪,若是怀义,此乃重大的钦犯,为何将他释放?且带将抚院,请 狄大人定夺。”说着走了上来便掀轿帘。 那轿夫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前来阻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